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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见是他一向较为倚重的陈太医，“陈锦安，快为樊姬看看——”
陈御医不敢丝毫怠慢，也不顾君臣礼，急忙榻前号脉诊断。
片刻，陈御医跪地回复：“臣尚未不知昏厥原因，不过根据众人形容的当时情形，臣断定，王姬的确患有脑疾，故而一直失忆。如今情形，只怕有两种可能，一可能王姬会恢复记忆，二则头痛继续恶化，甚或疯癫、神志不清都有可能。”
“那当如何是好？！”楚煜一声急问。
“如今王姬身怀王嗣，不能随便用药，故而先前太医院也束手无策。如今，臣只能采取推拿和针灸治疗头疾试一下。”
“孤不管什么方法！孤要你保证王姬和王嗣的安危！”
“臣等必尽力而为。臣请再为王姬详细诊断。”
那陈御医方才见王上紧急，故而也只是大略诊断。这会儿，他与几位御医开始详细诊断，已拿出更好的诊治方案。
御医们依次近前为王姬号脉，神色十分凝重，这脉象十分薄弱。几人面面相觑，露出担忧。
陈锦安忽然伸了手附于樊姬腹部，众人想阻拦不及。
楚煜的眉宇一蹙，但见陈御医的神色，他一颗心紧张起来。
御医回过头来，神色灰败，战战兢兢，“王上——，樊姬腹中胎儿只怕……”
“讲——”楚煜一颗心提了上来，微喘。
“只怕这胎已经……已经不保了！”陈锦安跪在地上，已是冷汗涔涔。
“陈—锦—安！”楚王一声吼，大怒，“别以为孤不敢杀你！”
他近前扼住他的喉部，怒道：“王嗣好好在樊姬腹中，何来不好？！”
“回王上……臣等几个发现胎儿脉象已弱，臣近前大胆产看，才发觉王裔已无脉息。”
御医的意思，王裔已胎死腹中。
楚煜的脸顿时惨白，后退了一步，目光再次看向榻上的妤姝，他摇了头，难以置信。
“臣建议，要立时为王姬针灸。待王姬醒来，当服药堕胎，不然危害王姬身体。请王上定夺——”
*
当此时，妤姝昏迷中，大脑却是神游万里的。
正是林花谢了，林间有小少女的欢笑声，她回头喊道：“母后——，你看我练得如何？”
第273章 凤头钗070（）
正是林花谢了，林间有小少女的欢笑声，她回头喊道：“母后——，你看我练得如何？”
“你啊，可比母后小时候差了一大截子。”
少女在那习剑，很是不服气，“久平不服气！我也要去独步山庄！”
“嘘！你个丫头小点声，你父王知道了又该斥我，让你不学好了。”
“父王才不敢呢。我看都是母后训斥父王！”
隔着林子，另一头有人而来，声音传来，“是久平在那儿吗？”
“母后，是父王找来了。”
“来，跟母后躲起来，再让你父王多找一会儿。”
她在父王母后面前顽皮耍娇，她是卫国恣意妄为的久平公主。
此情此景，她多么希望自己永远停留在这份美好中。
可记忆深处的痛楚也跟着铺天盖地而来。
母后唇角流着血，她是饮鸩自杀，“平儿，逃得远远地……此生忘掉自己是卫国公主——”
那楼头上挂着的是父王的人头。鲜血已凝固成暗渍，面上狰狞看不出曾经的慈祥，只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珠凸着。
亡国那日，暗夜厮杀，上阳宫冲天的大火，多少人死在那里。
她记得，她都记得，卫国公主跳崖投江。记忆戛然而止。
再往后便是七巧、妤姝，樊家、云卿、楚煜……
脑子里幻象频生，她头痛如钻，似乎逼着她从虚幻中回到现实。
樊妤姝缓缓醒来，脑海里的印象尚未退却，睁眼看见眼前的人，御医，婢女。
“王上，樊姬醒来了！”
榻前的人让开，一人影坐到跟前，握住她的手，“姝儿，你可醒了。”
她仔细看了他的模样，方才转过弯，他是王上，是楚煜。
“刚刚我是不是睡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看着她头上插着的针，苦笑道：“嗯，睡了一会儿。”
她才看见他的神色黯然，眉眼略红，她开始恐慌，急急要起身。楚煜摁住了她，“别动，孤让御医为你将银针取下。”
她方才察觉自己头上正插满了银针。
忽而，她记起什么，问道：“我们的孩子如何？”
楚煜一时愣住，不知如何回答。她再追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姝儿，一切有孤。听话，先取下银针。”
她从他的话里读出不安，手不由地抚摸微凸起的小腹。腹中胎儿已经三个来月。
*
原本御医认为要等王姬身体恢复些许，再服用药物堕掉腹中胎儿。却不料，不多一会儿，妤姝就开始肚子痛。
她意识到孩子可能出了问题，她捂住腹部，哭着对他说：“王上，救救我们的孩子！”
楚煜伸出去的手不停地颤抖，他攥住她的手，几次张了张唇角，声音哽咽，“姝儿，孩子保不住了。”
底下御医禀报：“王上，臣等建议王姬服下汤药，以使夭折之胎早日堕下，王姬也好少受些罪。”
妤姝目光惊恐地望向楚煜，不可置信！
“姝儿，孩子我们还会有的。相信孤。”
“不，不！是你们骗我！我不要喝药！我不要堕胎！”
第274章 凤头钗071（）
“不，不！是你们骗我！我不要喝药！我不要堕胎！”
她猛然将一旁的举案上的汤药推倒，溅了近旁楚煜和婢女们一身。
下身疼痛袭来，被褥被她那双苍白瘦削的素手紧紧抓住，鲜血流了出来，濡湿了被褥。
*
暮色上合，暗夜里死一般宁静。
良久，黑暗中，有人进来给燃了烛火。是半夏。
屋里有薄薄的酒气，王上一人坐在这地上良久，黄忠也被骂了出来，任何人不能入内。
半夏看见此时的王上，神色颓靡，发髻凌乱，仪容有失。
她调亮了烛火，才看清他双目通红，甚或连下巴都长出发青的胡渣，似一夜长出。
她听他无力地问了一句，“那边如何的情形？”
“王姬已经睡下了。医女们都侯在那。”
楚煜点了点头，想起白日妤姝撕心裂肺的痛苦，以及对他的怨恨。
“王上，王姬因为失了孩子，故而性情大变。您不要放在心上。”
那一会儿，樊姬痛苦之时，不问青红皂白责怨王上，甚或甩给他一个巴掌。
当此时，守着侍婢、医女，王上一侧面上赫然一道红，他目光喷出点火，却随即被心疼代替。
王上仍旧是环住樊姬，然而樊姬既不顾及君臣之礼，也无素日待王上的爱意。
她只满腔怒怨：“你给我走！你走！”
王上不得已离开，留下她一人安静会儿。他脚步离开，身后便是一阵喊叫，还有众人慌乱的喧嚣声。
常乐宫太后几次来人催促王上不能在血房，可王上早已不在乎。
楚王看着掉下来的胎儿，已经成形，甚或能看出是个男婴。之后，他一人躲在这个屋子里，不许任何人进来。
*
“王上，御体保重要紧，晚膳您可要用些啊。”半夏犹豫着说了出来。
“孤食不下咽。勿要再劝！”果然如此，半夏也不敢再多说。
这时候，王上起身，吩咐道：“孤要立即更衣。”
只因身上的这一身已经染上脏污，待更衣完毕后，王上又悄然来了韶华殿。
隔着幔纱，他望见她似乎睡下了。他缓步走了过去，拨开纱幔，看着她眉头紧缩，目光触及那掩盖在被子下的小腹，心里袭来无法遏抑的痛楚。
“姝儿——”他低低唤了一句。
“是孤不好，孤没照顾好你和孩儿。孤只盼你早日养好身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一动未动，仿若熟睡，他近乎自言自语。
他和衣在她身侧躺了下来，口中却依旧在说着。
“不管从前如何，孤希望余生好好与你一起。你知道吗？孤在上元节默念了一句，便是希望身边的姑娘可永伴身侧。”
“虽是一时起意，孤却是发自内心，到如今，不可更改。孤只希望你勿要纠结，养好身体，我们就像从前一样，不，比从前更好。
以前，我总是将国事放在首要，忽然有一天，我发觉自己很不快活，有些事永远身不由己，不得不为。姝儿，你睡着了孤才敢说出这些。”
（今日六更。十一期间更新时间不定，尽量日六更。）
第275章 凤头钗072（）
“以前，我总是将国事放在首要，忽然有一天，我发觉自己很不快活，有些事永远身不由己，不得不为。姝儿，你睡着了孤才敢说出这些。”
她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那眼角缓缓淌下泪水，楚煜并未看到。
*
宫中纷传樊姬胎死腹中，乃不祥之兆，又听说樊姬痛中失体统，苛责甚或对王上动手，而王上却一再忍让。有人又搬出相师之言加以佐证，樊妤姝命中火煞，会伤及身边之人，如今她已克死父母，偶得孕身也胎死腹中，果然是无福多煞之人。
于今，宫中只有乔姬腹中子嗣，一时巴结的人排了长队。但楚王心情一直不佳，对乔姬的关心愈少，更让太后和众嫔妾摸不出门道。
而韶华殿的樊姬养病多日，不喜与人说话，甚或多次拒绝王上探视。太后听了，发了大火。然而楚王非但不怪罪樊姬，还一心为樊姬寻理由开脱，惹得太后大为不满。
今日阳光温暖，妤姝出来晒了下太阳。
墨兰随在身后，劝道：“王姬身体刚复，还是穿上这个狐裘。”
妤姝见是那件红色的狐裘，曾经是楚煜赠给自己的。她见那红色，忽然面色惨白，斥责道：“拿走！我最讨厌红色！”
梦中那些鲜血淋漓的场景，让她对红色望而生畏。这些日子，她渐渐害怕这样的事实，自己大约就是那个久平公主。而她想不通的是，自己是公主，那樊妤姝呢？乔媚娘为何与公主很像。
她宁愿自己只是得了头疾。如果自己是公主，那么楚煜便是灭了她家国杀了她亲人的仇人。所以，她一直在拒绝相信这一切为真。甚或劝自己，一切都是幻象。
当这个幻象越来越清晰地存在记忆中时，她便不敢见楚王。先前她只是夜晚才会梦到，如今一阖眼就是满目的杀戮。也许这一切，都需要问一个人。
对，是樊无期。当初是他接了自己来到丹阳，告诉自己，他是她三哥。
好久妤姝不出来走走。今日她想亲自去向楚王请示，她要出宫回樊府一趟。
“王姬何不等等，或者今夜王上就会来韶华殿。”
好几日，因着妤姝刻意不喜见他，故而，楚煜也只是来此看她，并不曾休在韶华殿。
她裹了披风，淡淡道：“这般走走也未尝不好。”
御书房，楚王得知樊姬而来，颇感意外。他放了手上的折子，满面笑意走了出来。
王上亲自迎了王姬入内，这之前是对任何嫔妾从没有过的。黄忠示意一下，左右侍从徐徐而出。
如今，不少身边人渐渐觉察出，王上与樊姬相处的感觉有些变化。先前，哪怕再如何宠爱樊姬，王上待她也多少端着君臣礼束。
自樊姬小产后，明显觉出她待王上态度清冷疏离，而王上却无丝毫责怪，总是尽量笑脸相待，却还屡屡碰钉子。连黄忠也寻思不出这里头变化的微妙原因。
妤姝见楚煜迎了出来，守着外人多少要顾及这礼，“臣妾给王上请安——”她刚弯了腰，楚煜已经扶了她起来。
“说过多少次，孤免你礼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一片冰凉，“快些入内，御书房刚生了火。”
第276章 凤头钗073（）
“说过多少次，孤免你礼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一片冰凉，“快些入内，御书房刚生了火。”
楚煜牵着她入内，见她开始解披风的系带，他忽然记起曾经姝儿戴着斗篷的可爱模样。
他拉着她入了坐榻，面色舒展：“姝儿，今日虽日头好，可仍旧有凉风。你身体刚好些，别受了寒气。若有事，楚煜晚些时候便会过韶华殿。”
妤姝笑的勉强，“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因着怕耽误了王上的政事，妤姝顺道便走了来。”
这时候，半夏端来热茶。楚煜接了过来，见是他素常喝的茶，便吩咐道：“这个端下去。樊姬身子弱，熬些粥汤来。”
半夏只得一一应下，然后悄然退下。但心里微有些嘀咕，只怕这粥汤不是一时半刻能熬炖好。
“勿用麻烦了。臣妾午睡起，刚饮了蜂蜜。”
他顿了下，却也坐于榻侧，“是孤想与姝儿一同喝点粥，姝儿要拒绝吗？”
妤姝不再言语，才说起事情，“臣妾想出宫回一趟樊府，请王上准许。”
楚煜的表情微怔，微微一笑：“你身体刚好，这冬日寒冷得很，孤并不愿意你出宫。”
“王上过于担心了。妤姝会照顾好自己的，况且樊府是臣妾的娘家，并非去外人家。”妤姝的语气有些略硬。
他抬眸瞧了她一会儿，语气别有意味：“过于担心了么？”他握过她的手，“你手冰凉，却只穿着单薄的披风，为何不披件狐裘？”
她有些不喜，抽了手，“臣妾只是一时忘掉了。”
“是真忘掉还是不喜欢？”他蹙着眉头，目光透过来，似看到她心里，“姝儿疏忽了，难不成身边的婢女也都失职了吗？”
“孤曾以为你喜欢喜庆，喜欢红色，却不知如今你越发喜欢素淡。”他望着她素淡的锦袍，还有发髻上别着那枚不俗的发簪，虽然多了素雅，却愈发显得她病容苍白。
妤姝也才记起自己先前的确是喜欢红色，她的裙袍常是紫红色为多。
“这素淡臣妾并非多么喜欢，不过是我的一份心。希望王上不要因此责怪。”
楚煜方才记起今年樊府守丧之事，便道：“孤狩猎得了些白狐，正让宫闱司赶制狐裘，到时候妤姝穿着定然姿容胜雪。”
“只希望妤姝能喜欢。”他近前欲要揽过她入怀，妤姝的身体却不再如从前，有些微微抗拒。
“臣妾听闻乔妹妹喜欢素淡，不若王上将这狐裘给了她。如今她怀着王裔，王上理应关心的是她。”
如此的变化，楚煜哪里察觉不出。“姝儿，能告诉孤，这些日子，缘何对楚煜抗拒？”
“并非抗拒。只因臣妾听说一件旧事，便心思清明不少。听闻乔妹妹长得像王上曾经的心上人，故而她得到王上真心也是理所当然。前些日子，臣妾的身体让王上担忧不已，臣妾深感自责。如今身体已康复大些，还望王上莫要再在臣妾身上费心了。”
（已修改）
第277章 凤头钗074（）
他眉头不由地一拧，眉宇间聚集着越多的疑惑，甚或有轻微的怒气。
“姝儿是想将孤推开，故意拿乔姬说话。可你又如何断定那是孤的真心？又如何得知，孤心里挂念的还是旧人，而不是你？
孤的真心里只有一个你，阿九虽好，却到底逝去。”
“可若她还活着呢？”
话一出，连妤姝自己都被吓倒。她微喘着粗气，目光中有些惶恐，望着他怔然不动。
楚煜神情看似淡然，心里却已波涛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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