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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政敌对头家中儿孙,都城中的青年才俊早就已经阅遍,人品家世,无一不查,那段时日,给三女选亲几乎已经成了右相府的头等大事。
可是那小女儿却不知何时有了自己的心思,心中已经悄悄藏了一个好儿郎。相爷将将要定下卫中丞家中那嫡子,岳青青却忽而来找父亲大人哭诉,道已心有所属。
岳青青看上的不是什么名门贵胄,甚至连官家门院都踏不进,当岳华极其勉为其难的跟着女儿踏进那间破客栈的时候脸都要挂到了地上去,见到了那样样都不算出色的男子,原来是个穷酸秀才。
秀才名叫王锦出,自然是到都城赶考来的,这个时节,这样的人,都城里多的是,相爷想当然耳是看不上。岳三小姐再不谙世事到底也是在堂堂相府长到这么大的,自小耳濡目染,肯定也知道这一层,看出了父亲的意思,故而从客栈回来以后就茶饭不思,哭花了多少泪妆。
人说世事难料。
岳相终是舍不得女儿伤心,终于答应再去见那秀才一面,去见识见识女儿口中所说的那穷酸秀才的“惊世才华”,岳青青欢喜得连唤好爹爹。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不过是相爷安抚女儿的话,只是走个过场给女儿看罢了。所以几日后岳相将那秀才领回了相府,且予以上待的时候当真是惊着了不少人,看着三小姐那桃花满面的笑脸,诸人不禁疑惑,这相爷疼女儿竟是疼到了这般地步?或者难料的不是世事,是人心,人心才真真难料?
出人意料的还不止这些。
那穷秀才一夜间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不久就科考了,而后,那秀才却中了状元,堂堂朗国,三年一出,只此一人。
之后状元到地方上去做了半年多的官,之后又回到都城,再之后……再之后,王锦出与右相千金的婚事将近,日子是七月初七。
……
今日是天宗七年,七月初七。
姚千里换好了衣裳出来的时候浑身都要湿透了,一面拿帕子擦额迹的汗一面道:“明明是这样热的天,偏生要让人穿得这样多。”
灵姝忙端了凉茶递给她,“去相府吃喜酒是要这样穿的,这样穿才好看。”
姚千里心道这权贵人家也不是样样都舒坦的,还不若寻常百姓来的自在,不过话说回来,寻常百姓怕是一辈子也不能在夏日里见着冰块,这样一来,倒也不好说哪个就是好哪个就是不好了,姚千里接过凉茶来,灌了大大的一口。
看了眼外头烈烈的骄阳,姚千里又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只恨这右丞相真真是好不无趣,非将女儿的婚事定在这么热的时候,这在小喜子村几乎是不可能的,不单是小喜子村,其他村子里也不可能,这样热的天气,宾朋散了以后,那些没吃完的饭菜定然是要馊掉的,哪有这么多银子这样来糟蹋。
陆离已经在外间等了她好半天,茶水都吃了好几杯,依旧是热茶,还袅袅冒着热气。
姚千里见他还是一派闲适自若的坐在那里反倒是有些窘迫,他若是等得焦躁不耐了可能还好些……不过也怨不得她,他大可以吩咐一声,等丫头将她收拾好了他再来与她同去相府,可是她尚还拿着书卷在打盹,灵姝就急急的跑来告诉她说将军来了。
陆离转过头来瞧了她一眼,而后又去拿茶喝,“你这里要比旁处凉快不少。”
姚千里稍稍一愣,她原以为他是要说去相府的相关的事宜的,不想却是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而且她这屋子的西边恰是一溜湖水,并无物遮阴,此时已是下半午,西山太阳正蒸着呢,哪里能凉快的了。
陆离已经站起了身,“走罢,吉时近了。”
姚千里又一滞,“这便就走?”
“夫人还未妥当?”
“将军没有话要交代?”
见陆离一脸木然的望着自己,姚千里无奈的又道:“我去了相府,要如何说话,如何作为?”
陆离不做声的盯了她半晌,似乎是在思索,而后转身朝外走去,“就如在家中一般,如何便如何。”
姚千里不知为何心忽而一顿,而后剧烈的跳起来,可是仔细去想他方才那话,似乎也没什么不妥之处,抬眼再看,那人已经走出了门去,忙跟了上去。
陆离脚下并不快,姚千里一下便就撵上了,如往常一般,微落下距离的跟在他身后。
姚千里身后还跟着灵姝,隔了差不多半步远,因而这三人整个看起来阵仗便有些怪异,一般人怕是都理不清里头关系。
走着走着,最前头的陆离忽而站定不动了,蹙眉去看姚千里。
姚千里被他盯得发怵,只好快步走过去,抬首问道:“将军落了东西?”
她一面说着话额头上又有汗流了下来,可是看陆离却是一点身处烈阳下的迹象都没有,仍旧是一派从容模样,又去看他身上衣裳,也并未比她的好多少,一样的里里外外几重,以前在小喜子村的时候,她时常看到男人们赤膊从田间回来,可还是汗流浃背的。
“你当与我同行。”陆离道。
姚千里不解:“自是同行,此时莫不正是同行?”
陆离往自己身侧看了一眼,“比肩而行。”
此去是右相府,一为将军,一是宠妾,可不就是该比肩……姚千里一面应是一面站到了陆离身侧去,大约是习惯了与他那般的距离,方才才根本没能想到这一层。
正要再前行,忽而从斜里闪出一道人影,稳稳挡在陆离与姚千里跟前,喘着大气喝道:“呔!”
姚千里给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朝陆离那边退了一步,而后才去看来人,却立马又升起一股无奈,怏怏唤了声:“林寨主……”
林如烟擦了擦脑门上如雨下的汗水,先是老老实实的喊了声将军,而后才道:“你们这是要去右相府吃喜酒了?”
他身量本就偏高,可是站在陆离面前竟也没高出多少去,只险险的半指,可是在姚千里的印象里,林如烟明明是要比陆离魁梧许多的,这样一比来看便有些吃惊,又见林如烟一身公子装扮,不说话便罢,一张口便彻底驳翻了那身衣裳里的儒雅,姚千里不由便笑了起来。
林如烟显然是真的急了,也不顾陆离就在边上,上前就抓住了姚千里的胳膊,“右相府那是龙潭虎穴,里头人才辈出,各路英雄云集,老……我不放心你去。”
姚千里听他说到“人才辈出”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不住了,不着痕迹的瞄了陆离一眼,却见那人一脸的平静,好似林如烟说得对极。
林如烟又大喘了两口,“不然你定是要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
姚千里终于再绷不住,再不打断他不定还要说出什么来,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却听身后已经有个充满怒气的声音道:“你莫要将你当土匪时候的习性带到这将军府来,也莫要将那些混话胡乱拿来说!”
话虽不好听,里头的意思还是表达的挺到位的,可是林如烟根本就没听到一般,理都不理,只又去闹姚千里,“你当真是去不得!”
姚千里抚额,“那你道当如何?”
“你就留在府中莫要去。”想了想,又补充道:“抑或是让我同去。”
“你不是说那里英雄好汉云集,你只一人……”
“你果真是怕的,”林如烟有些心疼的看了她一眼,“那我势必要同去。”
“……”
“那便同去罢。”陆离道,一面转而走到了姚千里另一侧去,迫得林如烟不得不放开抓着姚千里的手。
三人行化作了四人行,男两女亦两,前两后亦两。
姚千里抬头看了看顶上的艳阳,明明已经在西落,可却是愈烈了一般,晒得人燥热难耐,拿帕子轻拭汗珠,听得后头林如烟压住嗓门的怒喝:“你这丫头莫要老是与老子作对,人在做天在看……”
第30章 婚宴之二()
陆离姚千里一行到右相府的时候,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里头早已经挤满了这朗国顶顶富贵的人,如果不是陆离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们怕是都要被忽视过去。
姚千里还没进门就有些被这阵仗吓到,悄悄凑过去问陆离:“将军,为侍妾者,是不是不该与夫君同立于主位?”
她说着就欲往后退,陆离手腕一动,抓住了她的手背,于耳际轻道:“无碍。”
姚千里只觉手上一烫,慌乱的甩掉了陆离的手,同时朝侧里躲开了一步。
陆离面上一窒,僵硬的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半晌后,忽而冷冷一笑,“林夫人说的是。”说罢脚上快了一步,走到了姚千里前头去。
姚千里愕然看着前头那人,直到灵姝在后面轻轻催了她一声才反映过来,看陆离已经到了相府门前,忙追了上去,心中一面还在想陆离究竟是何意,他一时说无碍,一时又说她说的是,到底是要让她站在何处?
没等她想明白过来,却忽见有不少人出门迎了上来,当头之人看起来年约不惑,气度非凡,一派的华贵喜气,于其身后还跟了一众人等。
陆离含笑迎了上去,拱手贺道:“岳相大喜。”
岳华今日嫁女,想是当真喜极,听罢爽朗大笑,道同喜同喜。
说话间这一群人已经走进了相府,一时又有更多人围了过来,姚千里只觉耳边全是在喊陆将军的人声,嗡嗡的,吵得人头疼,便干脆一直低着头,不去管那些谁是谁人。
恍惚间,周围的气氛好似有些不对,一抬头却发现众人竟都在望着她,或者是在她与陆离的身上游离,不禁哑然,不过她来之前大抵也预料到一些了,陆离尚无妻室,那些达官贵人们哪个是等闲之辈,此间由她开了头例,他们做事的要领怕也是要有些相应的变动了。
“陆将军何时添的喜,竟然还藏着,吾等连杯喜酒都没能吃上。”一人道。
“陆将军素来不近女色,原来只是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又一人道。
“却不知这位是哪家千金?”
“哈哈,”陆离亦随众人笑,“边陲小县一农家女耳。”
大约没想到陆离会这样去说姚千里的身份,周围略静了那么一静,然很快就复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夸赞,姚千里心中冷笑,这些人分明是睁着眼说瞎话,那些夸赞之词大多数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直听得她想作呕,转脸去看了陆离一眼,难得他还能做出了一副极受用的模样来。
吉时将到,喜堂那头有了动静,这边终于得以散,姚千里舒了口气,叹道:“大人们都好口才。”
“自然,”陆离斜睇她一眼,似笑非笑道:“生存之道。”
两人也朝喜堂走去,既是来吃喜酒,哪有不观礼的道理。
姚千里之前有过两次经历,对婚礼的过场并不陌生,可是这么大的阵势却还是头一回得见,排场物件都是她以前想都未想到过的,明晃晃的直闪人眼,便道这状元郎也当真是好命,中了状元本就是祖上积德了,不想还得了岳华这样的老丈人,这才算是真真的平步青云,恐怕家中诸人也要蒙承那“一人得道”之福了。
忽而一阵混乱,众人朝门口挤去,陆离一面护住姚千里一面道:“新郎官来接新娘子了。”
姚千里眼中也是一亮,笑道:“这状元郎定是气度非凡,不然也不会被右相大人看中。”
陆离也笑,“嗯,不是倾国倾城也算是一表人才,你仔细瞧瞧……”
听出他话中的揶揄,姚千里笑得愈发欢畅,“将军失礼,不怕隔墙有耳?”
陆离却看着新郎官将来的那处怔怔出了神,喃喃自语道:“这回我倒是没能看出岳相走的是哪一步……”
“来了来了。”姚千里一面踮起脚伸长脖子去看,一面去扯陆离的衣袖。
迎亲队列果真是进了门,当中一人一身华锦喜袍,一路拱手堆着笑朝着喜堂这边而来,一时道喜声震天。
人太多,姚千里根本看不到新郎官的模样,只隐隐看到一袭红衣,心道再华贵的婚庆也都是一样的大红喜袍,衣料虽不一样人却都是一样的高兴的,其实这相府千金与状元郎的婚事也并不是就比百姓家的高贵,忽而又想到了什么,姚千里偏首看向陆离,“喜堂设在相府,这状元郎莫是不就成了入赘女婿了?”
周围太过吵杂,陆离勉强听明白了她的话,稍稍一顿,大约是没想到她这时候才想到这一层,而后点了点头道是。
姚千里愕然,入赘之事虽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或天理难容的事,可也是不多见的。男方入赘女方于男家来说便是顶难看的事,不仅男家会被人看不起,这男方到了女家怕是也很难抬起头来做人,便是低人一等。若不是实在为生活所迫,或者女家兴盛殷实而男家又利欲熏了心,寻常人家的男子是绝计不会愿意去入赘的,更弗论是堂堂状元郎……便是岳相再位高权重,这状元郎也不至于这般去委身,这样一来,这状元郎日后定是要被人笑的,而且岳相家中尚还有三子,这状元郎以后的日子恐怕……
“再过些时候,怕是世人只知岳相有个入赘的女婿,而无人再知道天宗六年的状元郎……”姚千里微微一叹,“这究竟是为哪般,值是不值?”
陆离牵唇而笑,“冷暖自知。”
姚千里脑中一醒,心道这人看人看事总是这般透彻,远比年岁看去老成,定然也是在这官场上磨砺出来的,旁人看来光鲜,可如他所言,大约也是冷暖自知,姚千里抬头看了陆离一眼,正欲再说话,却忽觉眼前红影一闪,原来是新郎官走到了他们这边来,姚千里便再顾不得其他,又拉长了脖子去看,可是人已经走了过去,堪堪只看到了半侧脸,而且还是后脑勺居多,连脸的轮廓都没能看到,可仅是这一眼便已经教姚千里心中一抖,不敢置信的僵在当场,心中骤起惊涛骇浪……
陆离尚未发现她的不妥,也看了眼那迎亲诸人,“你道人不值,人却乐在其中。”
半晌都没听得姚千里应他,陆离便转头看过来,却见姚千里此时一张脸已经变得煞白煞白,连唇上都染了白霜一般毫无血色,一直牵着他衣袖的手竟是在瑟瑟发抖……
陆离脸色微变,“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又有不适?”
姚千里眼中尽是木然,好似没有听到陆离在说话。
周围的人随着新郎官开始往喜堂那边移动,有人撞到了姚千里,她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幸得陆离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蹙眉道:“我带你去歇息。”
姚千里已经被撞回了神,又呆呆看着陆离半晌,而后艰难开口道:“陆将军,我们去看看新人拜堂可好?”
陆离一愣,显然是有些诧异,她素来是极守本分的,甚至守得有些过了头,小心翼翼,事事循规蹈矩,唯恐做错了什么,当然就更是无有过无理取闹的时候,而此时她明明就已经不对劲,可是眼中神色却依旧满是执拗,似乎是非去不可,陆离觉得自己也莫名的有些不安起来,只强压住心神,轻声问道:“那你的身子可受得住?”
姚千里扶在陆离胳膊上的手愈发用力,面上却硬挤出了一丝笑来,道:“将军放心。”
那边喜娘的大嗓门已经喊了起来,姚千里浑身一僵,转身便往喜堂那边走去,陆离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整个人好像仍旧是颤抖着的。
喜娘的唱词响起,“一拜天地——天保地佑世世昌。”
姚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