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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有谁知道,在少女时的某一日,在清晨的日光里看到书架另一边那张丰神俊秀的脸时,她的心也曾无声地急跳。刚开始,她是真的因为喜爱阅读那些典籍才来到藏书阁的;然而到了后来,每一次去,却都是为了偷偷地看他。
都是为了他啊……每一次她徜翔在巨大的书架后,茫无目的地望着那些典籍,眼角的余光却时刻在留意着门口是否有他的身影。那些堪天舆地,那些操纵风雨,那些长生不死,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然而每一次见到他时,她却紧张得连笑容都僵硬,连那一句简单的问好,都需无限的勇气来艰难道出。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他一直宁静淡漠,每次来只是沉迷于术法典籍,从不和她多言一句。她从小是一个安静内向的女子,也只能这样远远地望着他罢了。她以为这个人的灵魂,和自己是永无交集的。
——一直到,他留下了一句话,决然赴死境而去。
“你难道就从未替我考虑过么?你没想过我若答应了你,便会死么?”
那句厉叱在她脑中回响,而流光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更是镌刻般地印入她记忆——那样的激奋、不平和绝望,将多年掩饰的面具粉碎。说完后,他拂袖而去,径自赴死,再也不看她一眼。她来不及和他说一句分辩的话。
其实,要怎样和他说明自己的想法啊……在她心里,一直都觉得他是如此强悍,拥有了惊人的力量,似乎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就如那个孤傲如同天上月的昀息师傅一样。
正因为如此,在遇到选择的时候,她才会下意识地想,既然如此,就不妨让他多承受一些吧。他定然能做到。她在心底里是如此地倚赖和信任着他,同时,也是爱着他的。
然而,这一次,他可能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既然他去了死境,那么,她又怎能苟且偷生!心里有某种从未有过的激情排山倒海而来,缥碧走到了神庙的东门,伸手摘掉了门闩,推开写满了符咒的宫门。知道外面便是死亡,但她依然头也不回。
“别出去!”扶南厉叱,一个箭步冲过去,“魇魔就在外头!”
然而,已经迟了。缥碧的手推开了厚重的宫门,一只脚跨出了门槛。
但她的脚步凝滞在门口,眼神震惊而雪亮。
扶南的视线穿过了她的肩膀,望到了台阶下的人,一瞬间也是一惊,来不及多想、立刻侧身上前,将缥碧拉到了身边。
“阿……阿澈?”他直视着门外台阶上那个雪白的影子,喃喃。
想退回去关上神庙的门已然是来不及了,一开门,那个白衣的鬼魅般的影子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沾满鲜血的白骨之剑,睁着明亮的双眸怔怔望着他们。那样的眼神,清澈而无辜,宛如初生的婴儿。
——片刻之前,他就是被这样的眼神迷惑,在伸手去拉她的时候,被她一剑刺中!
“小心!”扶南想将缥碧拉走,然而她却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死。
血从神澈的剑尖一滴滴落下,那一身白衣也染遍了血。
那、那上面,除了自己和扶南的、是否也有流光的血?阿澈既然能平安地冲到这里,那么流光必然是……!
“流光呢?”那一刹那,她竟然忘了害怕,脱口问那个魔物附身的女孩。
“他死了……”神澈站在神庙台阶的尽端,拖着长剑,喃喃回答,眼神空洞而悲哀,垂头望着地面,忽然哭起来,“他在自己血里下了龙血之毒,引魇魔来汲取他的灵力——他是以身做饵故意送死的……他把魇魔暂时关回去了!”
“死了?……”缥碧一个踉跄,攀着神庙的门缓缓坐倒,喃喃,“他死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荒凉如死,枯竭的身体再也不能支撑,眼前一切仿佛都黑下来了。
“扶南哥哥,我把流光杀了!”带着哭腔,神澈在黎明的夜色里张开了满是血迹的手,似乎在寻求他的帮助,“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
“缥碧,小心!”看到她伸手,扶南大惊,立刻俯下身用尽全力拉起了昏倒在门槛上的缥碧,急退,手中的却邪剑划出一个弧,护住前方,“妖孽!别过来!”
“扶南哥哥!”神澈一怔,忽地说不出话来。
是的……是的。他也已经不再相信她了。在白骨之剑洞穿他身体的时候,魇魔在狂笑,用她的手毫不留情地斩杀着。那一瞬间,他便以为她彻底的死去了。
她不顾一切地跑到这里来,想寻求最后的安慰和帮助。然而,这个世上唯一还爱着她的人、也以为她已然死去。
她已被所有人遗弃。她还真的活着么?
神澈讷讷地站在那里,保持着张开手的姿式,仰头望着里面巨大的玉雕神像和如海的烛光——那是多么光明美丽的境界……她幼年时成长的地方。
而如今,站在这里的她,双手沾满了所爱之人的血,已然不能踏进半步。
扶南将缥碧扶到神像下,抬起头,眼里有绝决的亮光——事已至此,也只能尽力一搏了!无论如何,这个魇魔即使要杀缥碧、毁神庙,也要先跨过他的尸体去!
然而,抬起头,就看到了门外黑暗中那个站着的白衣少女。
穹门宛如一个精美的画框,漆黑的底色上是少女白色的剪影,美丽如一口气就能吹散的幽灵。神澈的眼神宛如婴儿,怔怔地张开双手,抬头望着神庙里的月神像,眼角流出晶莹的泪水——扶南心里一凛,随即强自压下了那种动摇。
再也不能被这个魔物骗了!
这样装出来的无辜和纯洁底下,却是握着滴血的白骨利剑,随时准备洞穿别人的咽喉。
“扶南哥哥……我是阿澈啊!我不是魇魔……不是魇魔……你相信我!”她的视线从月神悲悯的眼神上移开,喃喃地反复说着,望着神庙里浑身浴血的两个人,却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取信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某种绝望在心中火一样燃烧,她忽然扔掉了剑,不管不顾地朝着他奔过去,哭着张开手:“扶南哥哥!我是阿澈啊……你不相信我了么?”
“别过来!”她一动,扶南随即厉叱,挥剑想将她格开。
神澈没有丝毫闪避,任凭却邪剑切开她的身体。
“阿澈!”在感觉剑切入的瞬间,扶南下意识地脱口惊呼,抬起眼,看到那双悲痛欲绝的眼睛。忽然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不顾一切地呼啸出声来。
那是阿澈!那一定是阿澈!
那一瞬间,痛悔吞噬了他的心——是他亲手将阿澈杀了么?
“因为龙血之毒,魇魔暂时没办法操纵我了……”却邪剑贯穿了她的身体,但在那一刻、她终于近到了他身侧不到两尺的地方,孩子似地茫然道,“我不知道怎么办好……它还会再醒来的!到那个时候……怎么办啊……”
扶南怔怔望着那双明亮却空洞的眼睛,仿佛终于确定了什么,颤声问:“阿澈……阿澈!真的是你么?真的是你醒了?”
然而尽管如此,他的手却依然没有松开却邪剑,身子也有意无意地挡在她和缥碧之间。
“扶南哥哥……我知道你再也不肯相信我了。”神澈退了一步,让那把剑离开了胸膛,丝毫不觉疼痛地对他伸出手来,喃喃:“那么,你杀掉我吧……我杀不了我自己……我是来找你杀我的……”
在她退开的一瞬间,扶南诧异地看到她胸口那个致命的伤口、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
——这是魇魔!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闪过心头,来不及多想,趁着她退开一步、正好踩在那个位置,扶南闪电般地俯下身去,掰开了神龛下的那个机簧!
“喀嚓”一声响,神庙的地面瞬间移开了,仿佛有黑洞洞的巨口猛然张开。
神澈一惊,脚尖下意识地在地面上点了一点,仿佛身体里有什么苏醒了,在催促她本能地跃出这个陷阱——然而,她只跃起了一半,旋即控制住了身体。不,她不能逃!只有把自己永远、永远的关起来,才能不伤害到更多人。
半空中,她强迫自己没有再去挣扎,任凭背后那个婴儿的脸扭曲如恶魔,只让自己如纸片一样轻飘飘地落入打开的水底。
“扶南哥哥——扶南哥哥!”她仰面跌下,却尖利地呼喊,对着他伸出手来,眼里有某种孤独和恐惧——那一瞬间,她是知道结果的。
她知道这一坠落后,又将面临着怎样漫长而孤寂的岁月。
扶南望着她跌落,那一瞬间心里有巨大的洪流呼啸而过,悲喜莫辨。在白衣掠过身侧时,忽然间有一只冰冷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神澈望向他,电光火石中,那眼神是如此的绝望而依赖。
“扶南哥哥……”那一瞬间,他听到她用细细的声音轻声说,“我害怕。”
坠落的刹那,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一瞬间,天性里的软弱再度铺天盖地而来,他用同样绝望的眼神望着那个坠落的女孩,却没有推开那只冰冷的小手。这一刹,他忘记了别的,只记得自己终究不能扔下她一个人——她自小是那样的怕黑,怕寂寞,又怎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去面对那永无止境的黑夜?
“不要怕。”他情不自禁的低声说,握紧了她冰冷的手。
这一次,他握得那样紧那样坚定,仿佛要弥补多年来几次三番的优柔懦弱造成的种种遗憾——神澈不再挣扎,唇边浮起一丝满足的微笑,就这样紧紧拉着他,跌落在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内。
红莲幽狱转瞬关闭,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沿着石壁,从这边走到那边,一共是三十七步。
如果不贴边走,从这个角落到对面的斜角,则是四十五步。
她无声地笑了起来,侧头望了望,那个白衣的男子坐在角落里,同时对着她温和的笑。于是她的心又安定下来,百无聊赖的开始在黑暗中进行着丈量——因为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实在是没有别的消遣。
每日里,她只能仰头望着上方幽蓝色的水面,看着那些死灵如同巨大的鱼类游弋着,张牙咧嘴呼啸而过。到了夜晚,她就像当年的沉婴一样穿越牢壁,去水底采摘那些长在极阴处的灵芝。如今,她知道了:在密室的外面,是一座水下的墓地。
无数白石铺陈在水底,白石基座上,是一具具桫椤木的灵柩。
每一具加持了符咒的灵柩里静静地长眠着的,都是一位拜月教祭司。恶灵不敢接近这块圣地,那里的水安静得如同凝固,无数洁白的七叶明芝在棺木间偷偷地伸展着枝叶,光线轻柔地投射下来,穿过棺木上镶嵌得水晶,映照在灵柩里长眠的脸上。
那些脸,都保持着生前天神般的俊美,那种俯仰天地的气质长久的凝固在轻阖的眉眼间。每个人的表情一无例外地都是安宁而静默的,仿佛在光阴的深处安眠。那么多接近于“神”的人啊,如今都这样静默地长眠在幽蓝色的水底了了……
她留恋于这座水下圣墓,每日里出来采摘灵芝之余,徜翔在墓地中,俯视着一具具灵柩里的脸,对每一位祭司的生平都有着无限的遐想。
日子,就无声无息地这样一日日滑过。
身体时时烦躁不安——是那个受了重创的邪魔,还在不甘心的蠢蠢欲动。
魇魔是永生而强大的,人心里的阴暗面也是永存的。魔生于人的心内,无可阻挡。
但是,魇魔却低估了人类的牺牲和自制精神——即使无法阻拦它的寄生和存在,但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却前赴后继地用生命和鲜血阻拦着它的肆虐,宁可死亡,宁可自闭于地底,也要用一生的孤寂和隔绝、来换取对它的暂时封印!如流光和扶南,又如沉婴和她。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昀息大人以前曾经说过,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而如今,在这荒芜的彼岸,她如一朵花般在黑暗里默默成长,默默开放,又默默老去——虽然这一切只有身畔的扶南可以看见,但即便只是这样,她也不会觉得孤独了。
她将以身体作为牢笼、囚禁着魔物,直到死亡来临。
【完】
……(本卷结束) ……
七夜雪
第一章 序章
跋涉千里来向你道别
在最初和最后的雪夜
——题记
雪是不知何时开始下的。
如此之大,仿佛一群蝴蝶无声无息地从冷灰色的云层间降落,穿过茫茫的冷杉林,铺天盖地而来。只是一转眼,荒凉的原野已经是苍白一片。
等到喘息平复时,大雪已然落满了剑锋。红色的雪,落在纯黑色的剑上。血的腥味让两日一夜未进食的霍展白胃痉挛起来,说起来,对于他这个向来有手不沾血习惯的人来说,这次杀的人实在是……有点太多了。霍展白剧烈地喘息,身体却不敢移动分毫,手臂僵直,保持着一剑刺出后的姿式。
那是一个极其惨烈的相持:他手里的剑贯穿了对手的胸口,将对方钉在了背后深黑的冷杉树上。然而同时,那个带着白玉面具的杀手也刺穿了他的身体,穿过右肋直抵肺部——在这样绝杀一击后,两人都到达了体力的极限,各自喘息。只要任何一方稍微动一下,立即便是同归于尽的结局。荒原上,一时间寂静如死。
雪还在一片一片地落下,无休无止,巨大的冷杉树如同一座座冰冷的墓碑指向苍穹。他和那个银衣杀手在林中沉默地对峙着,保持着最后一击时诡异的姿态,手中的剑都停留在彼此的身体里。霍展白小心地喘息,感觉扩张着的肺叶几乎要触到那柄冰冷的剑。
他竭力维持着身形和神志,不让自己在对方之前倒下。而面前被自己长剑刺穿的胸膛也在急促起伏,白玉面具后的眼睛正在缓缓暗淡下去。
看来,对方也是到了强弩之末了。尽管对方几度竭力推进,但刺入霍展白右肋的剑卡在肋骨上,在穿透肺叶之前终于颓然无力,止住了去势。带着面具的头忽然微微一侧,无声地垂落下去。
霍展白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毕竟,还是赢了!那样寒冷的雪原里,如果再僵持下去,恐怕双方都会被冻僵吧?他死死地望着咫尺外那张白玉面具,极其缓慢地将身体的重心一分分后移,让对方的剑缓缓离开自己的肺。只有少量的血流出来。那样严寒的天气里,血刚涌出便被冻结在伤口上。他花了一盏茶时间才挪开这半尺的距离。在完全退开身体后,他反手按住了右肋——这一场雪原狙击,孤身单挑十二银翼,即便是号称中原剑术第一的霍七公子,也留下了十三处大伤。
不过,这也应该是最后一个了吧?不赶紧去药师谷,只怕就会支持不住了。剑抽出的刹那,那个和他殊死搏杀了近百回的银衣杀手失去了支撑,靠着冷杉缓缓倒下,在身后树干上擦下一道血红。
“咔嚓”,在倒入雪地的刹那,他脸上的面具裂开了。霍展白骤然一惊,退开一步,下意识地重新握紧了剑柄,仔细审视。然而这个人的生气的确已经消散,雪落到他的脸上,也不会融化。
“唉,那么年轻,就出来和人搏命……”他叹息了一声,在那个杀手倒地之前,剑尖如灵蛇一般探出,已然连续划开了对方身上的内外衣衫,剑锋从上到下掠过,灵活地翻查着随身携带的一切。然而,风从破碎衣衫的缝隙里穿出,发出空空荡荡的呼啸声,继续远去。什么都没有。
霍展白一怔,顿时感觉全身上下的伤口一起剧痛起来,几乎站不住身体。怎么会这样?这是十二银翼里的最后一个了,祁连山中那一场四方大战后,宝物最终被这一行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