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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丛正在往脚上套邢小美的那双银色长靴,这是邢小美最喜欢的一双靴子,花一千美元在香港买的,平时自己几乎舍不得穿,只有逢到盛大的场合,或者与老同学聚会时才穿一次,郝从容就夸过这双靴子的款式漂亮,邢小美当时得意地说:敢情,国际名牌,在香港花了大价呢。
现在,这双被郝从容夸过的靴子就穿在绿丛的脚上,邢小美好像隐约嗅到了她的脚臭,她行走百里路渗出的脚汗正一点一点粘在她那购自香港的靴子上。邢小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了,她的胸腔里几乎是蹿出了一串声音,声音在空气中颤动了几下,犹如响雷一样瞬间在绿丛和白丛的耳畔炸响了: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我邢小美的家,不是许县长一个人的!
绿丛和白丛被这一声响雷炸懵了,她们怔怔地看着邢小美,绿丛的手中还拎着另一只未穿上的靴子。
邢小美并没因为胸腔里的一声吼而减弱了心中的愤怒,她板着脸,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说:就你们这种不懂规矩的样子,还想在城里找工作?读了几年大学满腹经纶的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你们还想找工作,真是痴心妄想了。
白丛小声嘀咕道:我们是让舅舅许县长给找工作,又没让你找。
尽管白丛的声音很小,邢小美还是听清楚了,特别是听清楚了一个乡下女孩子对自己的无视和轻蔑。她心中的怒火更加抑制不住了,几乎是跳起来说:那你们现在就出去找许县长,不要在我家里乱翻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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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三章(3)
白丛索性甩掉脚上的高跟鞋,抬高了自己的声音说:你的东西还不是我舅舅许县长挣来的,没有他的势,你哪里会有这么多的钱?!
邢小美一下子怔住了,想不到一个乡下的毛丫头刚见面就给她来个下马威,这样毛愣的性子今后怎么相处呢?邢小美怔在那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想今晚许鹏展务必要回家来,明天早晨把这两个乡下女孩子带到县里去,随他给安排什么工作,只要她看不见她们。
房间里的气氛陷入了空前的尴尬,邢小美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这时,她听见绿丛怯着声音说:舅妈,你别跟白丛生气了,她不懂规矩,在家里她妈都管不了她。我们是想帮您干点活,给皮鞋擦点油,才翻鞋柜的,你的鞋子太漂亮了,我们在乡下从没看过这么漂亮的鞋子,也就试着穿了,其实我们也不想要,我们的脚太肥了,穿不了这样的鞋子。我和白丛是投奔舅舅和舅妈来的,我们这么大了,自己有力气却找不到工作,到别的地方家里人又不放心,刚见到舅妈就惹您生气,舅舅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不会帮我们找工作了。绿丛说着,脸上竟有眼泪滚落下来。
听绿丛这么一说,邢小美坚硬如冰的心就像遇上了热火瞬间融化了,她觉得自己刚才发那么大的火太有失风度了。
白丛没说话,她甚至小声怨怪绿丛说:你家里人才管不了你呢。
绿丛使劲扯她的衣襟,示意她别再出声。
邢小美感到这毕竟是两个孩子,也就不再跟她们计较,吩咐她们把鞋子收了,而后不情愿地走进厨房给她们烧饭。
邢小美原是准备雇保姆的,钟点工也好,定时帮她做做家务。后来许鹏展当了副县长,家里来往的客人多了,邢小美怕家里的秘密被人掌握,也就打消了雇保姆的念头。平时她也没有什么家务可做,孩子住校,许鹏展不常回家,她上班吃食堂,偶尔会跑到母亲那里解谗,不烧饭的家也就没有什么烟灰,邢小美的家里始终保持清爽和整洁。眼下,她的家里乱起来了,两个乡下女孩进门就把她的家里搅得翻天覆地,邢小美不情愿地做着饭,想起她跟许鹏展恋爱时,母亲说的话:你嫁给一个乡下出生的人,婚后的日子有得烦呢,那些山猫子野兔子三天两头就来突袭一顿,吃光喝光拿光,国民党遭殃军似的,你看着吧。
如今,这一天真的来了,邢小美能招架得住吗?
邢小美一边烧饭,一边想心思,觉得自从嫁给了许鹏展尽是不顺心的事情,好不容易顺心了,他家里的穷亲戚又找上门来了,这仅仅是开始,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
8
在小桥流水景区一晃就是数天的时间,郝从容与斑点马不断地寻找着没被开发的景点,大有一种历险的意味,但每逢遭遇险情,斑点马都冲锋在前,让郝从容的内心生出一种深深的感动。
这天黄昏的时候,夕阳吻着大地上最后一片美丽的晚霞,宁静的大自然给人一种惬意的舒适。
斑点马顺势躺在地上,他的双臂交叉托着后脑,望着天说:大姐,躺下来的感觉跟站着是不一样的,不信你躺下来试试?
郝从容正对着一丛野花拍照,在镜头的视觉里,那丛野花显得落寞而孤寂,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郝从容没有吭声,等她拍完照,回身看了一眼斑点马说:我跟你躺在一起有点同床共宿的味道,算了吧,还是给我那位留一点面子吧。
斑点马笑笑说:如果昨天你陷在泥沼里出不来的时候也这样说就好了,那我就不再救你了,等吴启正书记来救你,免得有闲话。
郝从容想起昨天的历险,为了拍池塘的一个角落,她一下子陷了进去,想不到这个不曾开发的池塘周边已形成深不可测的泥沼,郝从容一只脚刚刚进去,另一只脚随之也跟了进去,接着身子就开始下陷,等到斑点马开始营救她时,泥沼已经把她的胸部侵呑了,斑点马使出浑身的劲也难以拉动她,自己还差点陷了进去,情急之中,斑点马将书包带子一头拴在身后的树上一头拴在自己的腰上,这时郝从容已经感到呼吸特别困难了,斑点马拿出水果刀一刀割裂郝从容的上衣,架着她的胳膊像拔萝卜一样把她从泥里拔了出来,赤条条的郝从容就像一个白萝卜一样滚在地上,她的衣服都被泥沼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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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三章(4)
斑点马立刻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裹住郝从容,一路呵护到酒店,郝从容惊魂未定地洗了澡,穿了衣服,在酒店里睡了一夜,今晨又跟斑点马一道跑了出来。两人今天跑得比较远,开始只顾得选景,郝从容拍照记录,斑点马画油画,一天快转下来了,斑点马想起郝从容昨天赤条条的身体,肤色的白嫩细腻,心不由怦怦跳起来。于是就有了刚才的叫喊,见郝从容不理不睬,忍不住又喊:大姐,我们共同享受一下大地的温情不好吗?
郝从容看了一眼躺着的斑点马,不得不说道:跟你出来之前,我也曾想入非非过,可出来后我心里很牵挂吴启正,这证明我心里有他,既然我的心里有他,肉体就不能背叛他,尽管如今一夜情婚外情都很时尚,然而我的身份还是不允许自己胡来。
斑点马认真地打量了一眼郝从容,郝从容已收起相机,朝他走来了,她坐在了他的身边,斑点马嗅到了女人的体香。
斑点马忍不住说:知识女性,大多都把灵看得很淡,把肉看得很重,跟男人可以无话不谈,上床却要颇费思量,还是没有认识到爱与性是可以分开的,丹麦有部电影叫《破浪而出》,不知大姐看过没有?
说说看。郝从容颇有兴趣地催问。
一对新婚夫妻,男的突然在工地受了重伤,瘫痪不能起床了,女的每天侍奉他,日久天长,男的感到生活的乏味,跟女的说一个人连生命的能力都丧失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你不如到外边去找男人寻欢,回来把过程学给我听,也许可以使我复原生命的能力。女人在男人的反复劝说下,终于答应去外边找男人Zuo爱,回来把过程学说给男人听。男人听后果真有了感觉,后来女人为了男人尽快康复,越来越疯狂,最后竟在远洋轮上被船员们折磨而死,男人听到了这个消息,居然奇迹般站了起来。大姐,你能说这不是爱吗?依我看,这是大爱。
郝从容没接话,她看到夜幕真正地落下来了,地上的潮气开始往上升;鸟啊等飞禽全部归巢去了。
斑点马见郝从容不吭声,便催问道:表个态呀大姐,故事应该不错吧,是个大爱的故事。
郝从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说:凡事都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爱的问题可能更要讲究环境了。环境决定了爱的意识,那样独特的环境才能生成那种爱。如果抛开了特定的环境,还是应该讲究爱与性的和谐统一。
得,又上了一堂哲学课。斑点马知道跟郝从容这样的女人难以有情感上的突破,便一跃而起,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等他背好了行囊;突然大胆地跟郝从容说:大姐,今晚可是你我最后的机会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去了,哪有这么好的环境让我们浪漫。
郝从容拍拍他的肩膀,正儿八经地说:大画家,郝从容可不是你浪漫的对像,你难道敢给市委副书记戴绿帽子吗?
斑点马有点不屑地说:大姐扯到哪里去了,婚姻不过是一张纸,而人的身心是自由的,你现在独立于小桥流水景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你心里愿意。
我们还是规矩点吧,别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人生没有规矩难成方圆。如果将要发生的东西,将要控制我的东西,谁知道它会把我卷到哪里去?我会不会在几年以后,几个月以后,筋疲力尽而又绝望地在新的失败中醒过来呢?那可是令人伤心之痛了。郝从容似有先见之明地说。
大姐,这次跟你出来,我终于发现了,你本质上还是很传统的人,表面看好像挺开放挺浪漫的。斑点马试探着说。
郝从容一笑道:你发现了就好,我毕竟是吴启正的妻子。
可你这样生活,人生一定会有许多遗憾,等你真正老了的时候,会特别后悔的。我妈妈现在就经常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有回她居然说她这辈子为什么偏偏要守着我父亲这么一个男人?斑点马说。
你妈妈是干什么工作的?郝从容问。
教师,外语教师,教了一辈子的学生,晚年的时候却感到由衷地空虚,其实桃李满天下不过是报纸上的一种政治宣传;女人晚年的时候并不在意自己工作的成果,倒很在意自己一生的情感阅历。斑点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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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三章(5)
每个人与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你妈妈晚年的思想并不代表所有的女人。郝从容故意避开话题。
但愿大姐的晚年别像我妈妈那样空虚,真的,空虚是很耗女人的元气的,也让女人有生命的失落感。斑点马不停地说,心里似有不甘。
郝从容已经看出了他内心的不甘,她试图把话题转移,突然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天上的星星多明亮啊,城里哪能看到这么明亮的星星啊。哎,你说,油画里的星星经常是什么颜色?
斑点马知道郝从容在转移话题,看样子他一路上的春梦是彻底破灭了。尽管心情沮丧;但郝从容的问话他还是要回答的,他说:我喜欢用白色和黄|色,别的画家也有选择其它颜色的,审美不一样,画出来的星星也就不一样。
话题总算从男女关系上引出来了,郝从容又谈点别的。天色越来越浓,黑得看不清彼此的脸孔,郝从容感到脚下坑坑洼洼的,担心自己跌倒,便在路边摸了根棍子当拐杖。
斑点马这才想起自己出来时带了小电筒,伸手到包里一摸果然在,他急忙掏出手电打开,一束光亮射在漆黑的路上,斑点马立刻说:大姐,月亮落在我们的脚上了,你看她在亲你的脚呢。
郝从容哈一声笑了起来,她是从心里真正喜欢着斑点马的,他的才气,他的幽默,他救人时的大无畏精神,都是一个女人心动的元素,可惜她的身份,难以超越生活的正常值,这是郝从容自己的悲哀;用一句通俗的话说就是有贼心没贼胆。笑过之后的郝从容,内心引出一片凄凉,幸而漆黑的夜色遮掩了她的表情。
两人继续前行,再也无话,脚步在手电筒的照射下越来越快,斑点马不时用脚踢着路上的石子,于是手电筒的光不停地在两个人的脚面上扫着,就像是缩小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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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住地的时候,一片辉煌的灯光眩在眼前,斑点马收起电筒,意味深长地说:大姐,我们真的就在门口分手吗?
你说呢?郝从容拍拍斑点马的肩膀,无奈地说:回房间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赶回城里呢。
郝从容说话一本正经,她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9
祁有音很后悔自己前段时间对丈夫周建业的怀疑以及采取的那一系列小行动,冷静下来想想,感到自己很可笑,比邢小美还可笑,她已经把自己混同为普通的女人了,而身为省委副书记的妻子,她不应该按普通女人的标准衡量自己。周建业让她追求自己的理想,那么她的理想是什么呢?显然不是爱情和金钱,更不是权力,作为一个社会的人,兼济天下恐怕是周建业所祈盼的。
这天,祁有音早晨刚要出门上班,父亲的电话来了,父亲是抗日老干部,平时不怎么给祁有音打电话,知道女儿和女婿的身份,小小不言的事情就让家里的保姆做了,父亲与祁有音不在一座城市生活,离休后父亲选择了老家,母亲年龄也大了,老两口在一起相伴,雇了个保姆,祁有音每逢周日都要打电话回家问候,好在父母身边还有一个孩子,祁有音的弟弟,祁有音也就比较放心家里了。
父亲亲自打电话来一定有要紧的事情,祁有音未听父亲说什么心就悬了起来。
父亲果然在电话里说:有音,这几天晚上我常做恶梦,梦见我从前牺牲的老战友,他们说想我,喊我去找他们呢。我已经八十多岁了,生命恐怕没有几天了,我这条命是在战火中捡来的,可救我的那个人却死了。那是个年轻人,一颗炸弹飞过来,他眼疾手快把我压到了身底下,他却死了,过去我跟你说过这事,现在我很想找一找这个人的家眷;看他有没有孩子,我想我不能欠着人情离开这个世界吧。
父亲说的这件事祁有音早就烂熟于心了,当时打仗的地方是一个偏僻的山岭,离山岭不远处有一个村子叫长水村,祁有音有年冬天带着周建业去过那个村,据父亲说那个救他的人很可能当时就住在此村。可车没进村就不听使唤了,漫天的大雪,冰冻的路面,把周建业的司机急出了一头汗,车仍是开不进去,最后还熄火了。祁有音与周建业只好扫兴而归,却惹得父亲老大不高兴,说他们吃不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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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三章(6)
周建业当时还跟父亲调侃了一句:爸,不是我们吃不了苦,而是苦不让我们吃。
现在,父亲又提起了这件事,祁有音深知父亲的心情,便安慰了一下父亲,说她一定会再去长水村寻找那位救命恩人。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