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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的一声,一颗结实的松子从树梢掉下,落到他的掌心时,奇迹般地变成了一张淡褐色的绢丝卷轴。
摊开后,绢丝上赫然写着:“宝剑未出匣时如何?”
明阳真人闭目沉思片刻,手指划动,写下:“在匣内。”三个字。
丝绢倏然变大,腾空而起,犹如一朵云般载起公子樱,向上空飞去。一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辰看得一头雾水,继允天之后,明阳真人也成功离开了菩提外院,只是他的法子过于离奇,江辰完全琢磨不透。
半个时辰后,无颜欣然向江辰道别。
“小子,我要离开了。”无颜手里捻着一朵娇艳地金黄雏菊,在鼻尖深深一嗅:“你找到你的出口了吗?”
”你现通向内院的路了?”江辰心中大喜,搂住他的肩膀,亲热地道:“咱们还分什么你我?你找到出口的话,我当然和你一起走。”
无颜摇摇头,道:“你还没有明白吗?这最后一关,并非简单地破除阵法禁制寻找出口,而是考量我们心中的‘道’。我的出口并非你的出口,怎么带你离开?”
“考量心中的道?”江辰呆了呆,似乎有些明白了。
无颜点点头:“你仔细看我是怎样出去的。”走到对弈的两名长老当中,伸出手,将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接着一颗,依次放回棋钵。
奇怪的是,两名下棋的长老既不出声,也没有动手阻止,他们神态平静,眼睁睁地瞧着无颜中断他们的棋局,脸上没有丝毫不愉,反而浮出一丝会心的笑意。
棋秤上的子越来越少。当无颜将最后一颗黑子放入棋钵时,一阵清风吹过,无颜像是被风带走了,空中只留下一朵缓缓飘落的雏菊。
“原来各人有各人的出口!”犹如瑚醍灌顶,江辰恍然大悟。
座庭院一下子清晰起来,每一处景致投入江辰的心灵,细致入微。如同深夜的大海透出了光亮,平静的水面下,翻涌出重重澎湃的激流,连浪花上的鳞纹也不曾遗漏。
江辰随意选了一个方向,向庭院外走去。
其实人的一生便是在寻找出口。
允天的闯关,凭借的是横扫一切的法力,在绝对的力量下冲破禁制。正像他所说的——神挡杀神,天阻斩天。这是他的道,君临天下,所向披靡,是一种寻找生命出口的强势。
花木的阴影浸凉江辰的脚步,他一刻不停地向前走,哪怕距离不曾拉远,仍然没有半点犹豫。
明阳真人寻求的,大概是一个答案。对东洲的责任,对师徒压抑的爱,明阳真人或许永远在疑问和回答之间徘徊,在徘徊之间寻找出口。就像有时候,他们要靠他人的疑问来验证自己的本心,明阳真人借助古松禁制,找到了出口的答案。
江辰向前走,脚下的地面水浪般延伸,无穷无尽。无论他走多远,都像是在原地打转。
庭院是一座缩小了的天地囚笼,道是一把打开锁的钥匙。
无颜选择了彻彻底底的退出。拥有读心术,看透和厌倦了人心的世俗。所以他宁可没有这一盘争斗无休的人生棋局。收拾黑白,还抱一襟清风,自然就不再有囚笼。无颜的道,更像是一种摆脱。
江辰脚步不停,方向不改,掠过长老们注视的目光。
就这样。向外走,一直走下去。不用担心走不到出口,他的心比囚笼更广阔。
这就是江辰的道。不需要强地力量,因为不停的步伐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不需要疑问和答案,因为始终向前,没有迂回的路简单明了。不需要摆脱。因为他的道从来都是逆水行舟,只进不退!
路长一尺,道高一丈!走下去,总会有一个出口。只要走下去,哪里都会是出口。
不知走了多久,江辰的身心倏然臻至一个微妙明透的境地。仿佛挣脱了所有地羁绊,无拘无束,畅游天地。花木渐渐朦胧。人声慢慢消寂,庭院仿佛变成了抛在背后的影子,越来越淡,消失无踪。
前方像被撕开的迷雾,豁然开朗。重重青山绿水,柳屏花障中,一条小路若隐若现。从江辰脚下遥遥爬向深处。
允天、明阳真人、无颜站在小路中央,三双目光齐齐落在江辰的身上。
“我跟他们打了个赌,赌你能不能在时限前找到出口。”明阳真人叹了口气,笑了笑“谁料这个赌毫无意义。因为我们三个都认为你能成功。”
无颜道:“差点以为我们都料错了,要白等一场哩。你小子够愚笨的。竟然用足了六个时辰才侥幸闯出来,本公子等得快睡着了。”
“六个时辰?”江辰一愣,适才心无旁骛地向外走,浑然不觉时光流逝。只是允天和明阳真人怎会有闲情逸致,甘愿浪费几个时辰等江辰?
“幸亏你运气不错,总算在时限前找到了出口。”无颜凑过头,兴致盎然地问:“说说看,你是怎么混出来的?”
“最笨。但也是最简单的办法。”江辰拍了拍两条腿,笑道:“说来还要多谢你的提醒。”
“怎么谢?灵丹若干,美女法宝数个?”无颜一撇嘴,“你小子太没诚意,心里压根就没想过道谢。”
“卑鄙地小子,又对我耍读心术!”江辰作势一脚踢向他的屁股,无颜大笑跃起,向后掠去。
临近菩提院,即将会见云界的真正执掌者,哪怕是允天、明阳真人也神色俨然。不敢松懈。唯有无颜身心放松,和从前一样惫懒。他是真的不在乎。
小路两侧,时而鸾凤在树丛中清鸣,时而袅袅烟云从山腰升腾,环绕的山水像一幅幅古秀清奇的扇面,向他们层层绽开。
路尽头,一座雄峻奇峰平地拔起,高耸入云,横在前方。先前还不曾望见,一眨眼的功夫,眼前便多出了这座万丈高峰,挡住了他们地去路。更奇异的是,这座山不但与附近的山脉连成一片,还不停地往上攀升,直到遮住天光,与青霄交汇成浩瀚无匹的气势。
到后来,完全分不清什么是山,什么是天。山天一色,渺渺漫漫。江辰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在山势惊人的威压下,他仿佛只是一只微不足道地蝼蚁,随时会被粘得粉碎,还生不出任何抗拒的念头。
好可怕的天地之威!
“菩提院好大的架子。”允天眉宇间闪过一丝冷冽之色。按理闯过三关,就该顺利进入菩提内院。如今在路上横生枝节,吉祥天不免有些刁难的味道。
明阳真人淡然道:“此山乃周遭所有的地脉灵气汇聚而化,与上空秘设的法阵形成天地交泰之势,应是菩提内院的门户。除非我和允兄联手合力,方可毁地灭阵,破门而入。只是——。”
他神情踌躇:“此举过于消耗法力,势必折损你我二人地锐气。何况,硬闯未必是良策,反落了下乘,应该还有其它的法子。”
允天沉吟不语。
江辰顿时明了两人患得患失的心情。
这一次莲华会,骨子里是一场云浮岛、北极圣地、东洲的较量,是三方彻底撕破脸、动刀子之前,彼此之间的试探与暗斗。其他贵宾无足轻重,不过是陪太子读书,凑个热闹罢了,还不够资格加入这一盘风云动荡的云界棋局。
允天和明阳真人以闯关的姿态,向云浮岛昭示自己的实力,伺机摸一摸对方的虚实。犹如奕棋时,向对方阵地遥遥挂飞一子,以探对方应手。
云浮岛同样要拿出雄冠云界的力量,震慑住野心勃勃地允天、明阳真人,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天魔幻洞的奇怖、天梯封印地强大怪物、眼前的天地威压。甚至包括黄的千里传影,无一不是威慑允天、明阳真人的棋招,与对方试探的一手遥相对垒,封压侵入的通道。
这么一来,三方最后在菩提内院地会面,才是短兵相接。正面交击的第一战。比起允天、明阳真人一路奔波闯关,劳心劳力,菩提院座长老以逸待劳,无疑赚了便宜。而绝顶高手相争,不仅仅取决于法力高下、法术巧妙,精、气、神的状态、心理上的微妙差别也会影响战局,因此明阳真人才会犹豫,是否要硬闯破门。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与菩提院座长老正式“过招”前,允天、明阳真人不愿多耗精力。
而前之所以在路上等江辰,说穿了,无非是利用这几个时息,令精气神臻至最佳巅峰。方便迎战而已。
“他们不肯开门,我们干脆在这里等好了,看谁先忍不住。”江辰装作无奈地道,心想,允天原本就是为了雪耻而来云浮岛。又向来横行惯了,怎么能忍受在这里被困吃憋?最好他们斗得热火朝天,江辰热闹瞧得不亦乐乎。
第三十章 天之道
没过多久,允天冷哼一声,径直向前。这也是迫不得已,否则僵持下去,即使到时菩提内院主动打开山门,允天和明阳真人在气势上已输了一截。
明阳真人稍一犹豫。立刻跟上允天。两人并肩走到山峰前的一刻,四周骤然一暗,整片天空都化成了浓重的山影,铺天盖地压下,生出庞大可怖的巨力,压得人心惊胆战,汗毛直竖。在我们头顶上方十丈处,山影停下不动,犹如一把骇人的巨斧垂悬,随时会凌空斩落。
四人地修为高下立判。允天、明阳真人身躯岿然挺立,只有袍摆微微抖动。江辰虽然离得远,也只能勉强立稳,不住喘着粗气。无颜面色赤红,身不由己地向后连退数步,苦笑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江辰嘿嘿一笑:“你倒是七窍玲珑心,明白得很。既然知道不能独善其身,就别辜负了你的大好身手,跟着我轰轰烈烈地干一场。”
“你不会明白的。”无颜默默摇头,过了一会道:“若有一天,你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我定会全力相助。”
“走投无路?”江辰大笑,斩钉截铁地道,“天无绝人之路。”
允天长啸一声,妖袍如同风帆鼓起,猎猎作响。明阳真人缓缓抽出千羽剑,一缕清光飘忽不定,忽隐忽现。眼看他们就要强行破门,天空猛然响起浑厚的喝问:“前路险峰挡道,何应?”
江辰微微一怔,无颜低声道:“果然是‘山门偈问’。看来《野趣幽秘》记载得没错。”对江辰解释道,“‘山门偈问’是菩提院最古老的论道仪式,山门提出关于道的疑问,来客只要作答,山门即会现出通道。以往的莲华会,菩提院从不曾开启这个仪式,如今为允天、明阳真人破例了。”
江辰讶然道:“你怎么不早说?”
无颜眼中露出狡黠地笑意:“《野趣幽秘》一书的作者是当年云界赫赫有名的采花大盗,书中内容多是偷香窃玉的私密,说出来,岂不是玷污了我的清名?让允天他们虚惊一场,倒也有趣。”
江辰心头一热,无颜是知道他和允天、明阳真人并不对眼,所以才故意不透露。
“前路险峰挡道,何应?”雄浑地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天地的喝问。山影又向下落了数丈,“哗啦啦”,附近的路面裂开无数道细纹,恐怖强大的气势犹如实质,压得人透不过气。
允天与明阳真人对视一眼,前者略一沉吟,昂然作答:“险峰挡道,斩!”
奇峰轰然从中裂开,露出只容一人进入的山缝,允天飘然而入,山峰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允天明白得倒快,我还以为要看一场毁山破门的好戏呢。”江辰悻悻地道。山影的巨斧继续下压,竟生出隆隆的雷鸣,地面剧烈颤抖。
“前路险峰挡道,何应?”
明阳真人洒然道:“险峰挡道,不如绕着走。”
话音刚落,险峰旁奇迹般出现了一条羊肠小道,明阳真人踏足其上。渐行渐远。
“又剩我们两个拖后腿地了。”无颜笑道:“你放宽心,‘山门偈问’的用意是让拜访者在论道之前,先审视自心。所以无论江辰他们怎么回答,山门都会开启通路。”头!”转身就走,几步间,便消失在江辰的视线中。
山影轰鸣下落,要将江辰吞没。一道灵光闪过脑海,他急急喝道:“道心所指,处处通途,又哪里来地险峰?”
声势浩然的山影宛如冰雪消融,奇峰“噗”的一声坍塌下来。放眼再看,不过是一颗滚动的小石子。江辰松了一口气,向前走去,刚越过那座奇峰的位置,脚下突然步步生莲,赤红色的莲花犹如火焰盛开,托住他地脚步。向上冉冉升腾。
眼前景物骤然一变,空中悬浮着无数白云彩霞凝结地洞窟,或大或小,或圆或方;或静止不动,或轻扬飘浮;或光芒闪耀。绚丽多彩,或氤氲蒸腾,烟雾缭绕。个云洞霞窟内,都有人盘膝端坐,有的宝相庄严,气宇高华,有的像僵硬的尸体,衣衫。鬓上积满灰尘,但偶一睁眼,精光四射,令人不寒而栗。
”原来这就是菩提内院。”江辰惊叹道,的确气势恢弘,不同凡响。四周传来悠远的钟鸣。似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尽;又像千万声汇聚成一个亘古不变的音,响彻在过去、未来地时空中。
一时间,尘嚣尽去,心明气爽。他们仿佛进入了与世隔绝的仙境。
“恭迎四位进入菩提内院。”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语声淡泊祥和,洗净铅华,仿佛从浩瀚的虚空遥遥传来,在耳畔环绕不去。
刹那间,一道光华万丈的红莲之桥从前方延伸出去,曲折盘旋而上,没入天际。允天、明阳真人、无颜的身影前后出现在桥上。
“险峰挡道,妖主斩山而入,气势无双,然能斩断天地否?明掌门绕山而行,智者所为,只是绕来绕去,怕反倒偏离了原先要走的路。无颜公子知难而退,难道不知局势不由人,退无可退地道理?江公子视险峰为通途的豪气固然可嘉,但何尝不是盲目?而通途又怎见得不是另一种险峰?”柔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话锋直指他们四人回答山门偈问时的弊漏,毫不留情地将了他们一军。然而,尽管他言辞凌厉,语气却不愠不火,仿佛诚意探讨,使人生不出半点反感。
江辰微微一笑,云浮岛、北极圣地、东洲的正式交火,以别开生面地论道方式开始了。
允天冷冷一哂,举直视红莲之桥的另一头:“依座长老所言,险峰挡道,何应?”
“我也不知。或许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的答案。”对方悠悠叹息,滑头地避开了允天的反击。
允天冷笑:“座长老连回答的勇气都没有么?”
“即然不知,又怎能妄言,以鱼目混珠?”对方心平气和地应对允天。
“黄鹂长老,快请四位贵宾入观涯台一叙。”
黄鹂绰越的身姿出现在红莲桥上,款款而来,引他们一路前行。
桥尽头,八根雪白的参天云柱巍峨耸立,喷薄出白茫茫地云气,柱顶似要捅破苍穹,托起一座雄伟壮丽的青铜八角高台。远远望去,像是一个庞大的古鼎。
步入高台,浩浩荡荡的云雾升腾起伏,犹如浪涛围住了孤岛。台角悬挂黄钟大吕,钟上雕刻着雄奇秀丽的山脉峰峦,随着悠长的钟声,山峰闪耀出千万条瑞气霞辉。高台周边浮动着无数繁复奇妙的符咒古文,色纹斑斓,如河流一般游淌不停。中央以绚丽的奇石异珠镶嵌出星辰日月,熠熠生辉。看久了,星辰仿佛在隐隐转动,日月交替升落,气象万千,神妙无比。
最特别的是,头顶上的天像是空中切割出独立地一块,呈浑圆的光斑,与四际天色泾渭分明。犹如一面硕大无朋的明澈水镜,罩住了整座青铜高台。与此同时,江辰的灵犀脉生出微妙的气机感应,仿佛在那面水镜内涌动着神秘而浩瀚地天地力量。
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