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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之地,却满门尽书香,累世皆文人,历代皆执掌燕西之文案,竟无一人委身军伍之中;其二,王家根深蒂固,惜乎香火却不甚旺,五百年之世家,连旁支算起来,拢共也就三百不到,然,燕西各州县之文佐官却有不少出自王家门下,手中虽无一兵一卒之军权,可历代燕西都督皆依之为左膀右臂,是燕西不可或缺之门阀,当今王家家主王岳更是号称西北第一大儒,任燕西节度使府观察使之职,掌总燕西之政务,乃是燕西数巨头之一。
数声拔弦声落,一曲终了,唯有余音兀自绕梁不绝,闭目垂手抚琴的王岳豁然睁开了眼,看了看早已在亭前侍立多时的王长泰,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道:“泰儿,有事么?”
“是,父亲,孩儿得知一消息,特来禀报父亲。”王长泰一见王岳开了口,忙走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个礼道。
自前年起,王岳已渐渐退居幕后,府上大小事务都是由王长泰管着,即便是燕西政务,王岳也渐渐放手交给了王长泰,除非是大事,否则的话,王长泰自己便能定夺,这会儿王长泰既然来了,那显然必有要事发生,这一条王岳心中有数,然则其脸色却依旧平淡得很,仅仅只是挑了挑眉头,不动声色地开口道:“哦?说说看。”
王长泰躬身答道:“是,父亲,今日一早街面上疯传那项王三子萧无畏将勾搭柳家,出卖我燕西,如今城中民情鼎沸,恐有大乱,孩儿不敢擅自定夺,还请父亲示下为荷。”
“嗯。”王岳不置可否地吭了一声,伸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不紧不慢地追问了一句道:“尔如何看此事?”
“父亲,孩儿以为此必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今我燕西虽形势艰难,却远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且我燕西纵使有事,也属家事,岂可容外人之手伸将进来,孩儿以为此事当详作定夺方可,不知父亲意下如何?”一听自家父亲见问,王长泰自是不敢怠慢,略一沉吟之后,谨慎地将自己的意思表达了出来。
“家事?没有国,何来家?”王岳眼中精光一闪,哂笑了一声,不满地看了王长泰一眼,那眼神登时便令王长泰局促地涨红了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才好了。
王岳没理会王长泰的窘迫,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古往今来,概莫能外焉,逆势而为者,悖矣,尔既饱读诗书,莫非不明此理乎?”
“父亲教训得是,孩儿知错了,只是……”王长泰一听自家老父话里满是责备之意,忙不迭地躬身认了错,可再一想,还是没能想明白自家老父在谣言一事上的态度,踌躇了一下,还是强自出言询问道:“父亲,依孩儿看来,此番风波恐怕不小,那萧无畏其人或许有些才学,可品行却是有亏,似这等样人又岂可能肩负朝廷之重托,孩儿以为此番谣传之背后,当是别有蹊跷,却不知我王家该持何种立场,孩儿愚昧不明,恳请父亲明示。”
“痴儿,尔既知此事有假,又何必加以理会,不论何方要得此燕西,终归离不得我王家之协助,何须多虑哉,尔下去罢。”王岳对于王长泰的迟钝大为不满,可也知晓自己这个儿子是关心则乱,倒也不忍出言责备,提点了一句之后,挥手示意王长泰自行退下。
“是,父亲,孩儿知晓了。”王长泰一听王岳如此说法,心中已是大定,紧赶着鞠了个躬,便要退将下去,可就在此时,却见管家匆匆而来,忙站住了脚,微皱了下眉头道:“何事?”
“老爷,大少爷,项王三子萧无畏来了,人已在外头候着,说是专程来拜访老爷的,老奴不敢耽搁,还请老爷示下。”那管家走得急,气息略有不匀,可一听王长泰发了话,顾不得喘上一口大气,紧赶着禀报道。
“他怎么来了?父亲,您看,要不孩儿出面与其周旋一番可好?”王长泰一听谣传的主角竟然跑自己门上来了,登时便为之一愣,实不愿自家也与那谣传扯上关系,这便紧赶着出言建议道。
“嗯,也好,尔先去见见,容为父从旁看看此人,或许有所得也说不定。”王岳并没有马上应答,而是微微地皱起了眉头,想了好一阵子,这才下了决定。
“孩儿遵命。”一听王岳表了态,王长泰暗自松了口气,紧赶着应答了一声,一转身,大步向前院大门赶了去……
第六十九章主动出击(中)
这王家不简单啊,别的不说,光是门前这对石狮子便很是了不得,看起来不起眼,可那色泽显然就不是新鲜货,没个数百年的风吹雨打,还真整不出这等模样来,显摆,这就是显摆,嘿,啥时咱也整这么一对摆咱家大门口去!萧无畏轻摇着折扇,如玉树临风般地站在了王府的大门口,压根儿就不理会王府门口那越聚越多的闲杂人等,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王府的大门,没心没肺地点评着,丝毫没在意那些闲杂人等愤怒的叫骂之声。
“小三,怎地还不见人出来?奶奶的,摆谱也不是这么个摆法的,要不咱们先回去,外头那帮杂碎越来越多了,待会儿指不定会出啥事呢。”萧无畏倒是潇洒自如得很,可唐大胖子却吃不住劲了,满脑门的汗水狂涌着,不时地偷眼看向四周被王府侍卫以及柳府官兵们强行拦阻着的人群,越等便越是心慌,这便惨兮兮地凑到萧无畏身边,小声地叨咕着。
切,不就是示威么,有啥可怕的,这等时分风波刚起,那些个幕后黑手还需要咱顶在前头,这会儿断舍不得咱出事的!萧无畏前世那会儿群体事件可是见识多了,自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有生命危险,眼瞅着唐大胖子那等胆子肥大之人都被汹涌的人潮吓得脸色苍白,心中暗自好笑,却也懒得开口解释,只是但笑不语耳。
就在唐大胖子喋喋不休的念叨声中,一身白袍的王长泰脚步仓促地从大门中行了出来,一见到萧无畏在围观者的怒吼抗议声中竟然还如此之从容,不禁为之微微一愣,而后急走数步,抢上前去,一躬身行礼道:“王某迎接来迟,还请小王爷恕罪则个。”
“王世兄客气了,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么,呵呵,小王不请自来,还顺便带来了不少围观者,多有打搅了,海涵,海涵。”萧无畏哈哈一笑,手一抖,手中的折扇已合了起来,双手一抱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还了个礼道。
“小王爷真风雅之人矣,您请!”王长泰见萧无畏完全没将那些抗议者放在眼里,心中倒是佩服萧无畏的胆略,微微一笑,一侧身,摆了个请的手势。
“王世兄,请!”萧无畏没跟王长泰多客套,笑吟吟地也比划了下手势,便领着唐大胖子一行人大步行进了王府之中,由王长泰陪着进了厅堂,分宾主各自落了座,自有一众王府下人们奉上了新沏的香茶。
“小王爷请用茶。”下人们刚退下,王长泰便含笑端起了茶碗,对着萧无畏示意了一下道:“塞外之地苦寒,实无好茶,也就是喝个意思罢了,让小王爷见笑了。”
“不然,茶者,意境也,我辈之人喝茶为的茶道,至于茶本身,不过是末节耳。”萧无畏笑着端起了茶碗,浅浅地饮了一口,立马发现这茶着实不咋地,可却没表露出来,反倒是就着茶道大肆发挥了一通,偏偏还说得合理至极,颇有些个真名士自风流之韵味。
王长泰家学渊源,对于茶道自也是颇有研究的,这一听萧无畏一开口便道破了茶道之真意,心中对于萧无畏的气度与学识更加高看了三分,可突地想起萧无畏头上那顶“超级大纨绔”的帽子,一时间竟有些子愣住了,实是纳闷似萧无畏这等风流倜傥之辈,怎地就会落下个纨绔的名头,呆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笑着回答道:“小王爷高论,王某佩服,佩服。”
听话听音,萧无畏多精明的个人,这一听便知王长泰这几声佩服确是出自真心,心中倒是颇为受用的,毕竟当年被舒老爷子狠狠地折磨了三年时光没白费不是?再说了,一个好的开始,对于萧无畏下一步与王家套近乎可是大有帮助的,这便微微一笑道:“小王也就是随口说说罢了,实当不得真,献丑了,献丑了。”
瞧萧无畏这话说得,得,随口说说都是妙论,那要是认真说了开去,岂不是全都是至理名言了,还不得成圣人语录乎?王长泰尽自素来自信风流无对,可自觉跟萧无畏一比,明显落了下风,自是不想再纠缠这些话题,这便笑了笑,试探地问道:“小王爷,不知您今日驾临鄙府可有何见教乎?”
哈,这就想打发咱走人了?没门!萧无畏一听便猜出了王长泰此言背后的潜台词,自是不会为之所动——萧无畏此番前来王府有着两层的用心在,其一么,若是话谈得投机,那就看能不能将王家引以为用;其二么,若是话不投机,那就赖着,多赖上些时间,给外人一个印象,误导众人一把,让众人以为他萧无畏在与王家密谋大事,不管怎么说,进了这王府的大门,萧无畏就没打算即刻便走人,自也不会急着道明自己的来意,此时一听王长泰发问,萧无畏立马打了个哈哈道:“在下久闻王世兄之大名,昨日一见,更是为世兄之风采心折不已,也就想着前来拜访一下世兄,叙谈一番,算是不请自来了,王世兄不会介意罢?”
萧无畏这话怎么听怎么假,都啥时分了,他萧无畏这会儿可是被千夫所指的,岂可能有甚闲聊的心思?问题是王长泰偏偏就拿萧无畏没办法,总不能直接赶人罢,无奈之下,也只好讪笑了一下道:“小王爷说笑了,您能来,鄙府蓬荜生辉啊,怎会有介意一说。”
“哈,那就好,小王刚到燕西,人生地不熟地,也无个去处,寻思着这燕西之地也就王世兄可堪与小王谈古论今,紧赶着便来了,呵呵,不知王世兄治何典籍哉?”萧无畏既然有心在王家多赖上些时间,自然就将最耗时的坐而论道搬了出来,偏生这厮满脸子的认真之状,宛若就专程是为了学问交流而来的一般。
王长泰能成为燕西年轻一辈文事第一人,自然不是庸才,先前是没防备,这会儿一听萧无畏提出了治典籍的话题,立马醒悟了过来,再一想到若是任由萧无畏这么玩将下去,指不定外头会传成哪般模样,心中顿时暗自叫苦不迭,有心不答萧无畏的话题,可面对着萧无畏那张诚挚的脸,拒绝的话还真说不出口,只得勉强回道:“不敢言治典,王某只是初涉《春秋》罢了。”
“春秋者,微言大义也,圣人有云:‘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若《春秋》之大行,天下乱臣贼子惧也,王兄以为何如哉?”萧无畏记性过人,一张口便将《春秋》的最核心之语道了出来。
“然也,小王爷所云甚是。”王长泰亦精于《春秋》,一听萧无畏这话,自是大有共鸣,抚掌而笑道。
“若如是,何为大义者哉?”眼瞅着王长泰上了钩,萧无畏立马将一个沉重无比的话题抛了出来。
“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亚圣有云:‘义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又或义者,宜也,即制裁事务,使各宜也,大义之所在,古今同耳。”王长泰不愧是饱读诗书之辈,同样是引经据典地回答了萧无畏的提问,言辞朗朗,语义灼灼。
“大善斯言!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独往矣!”萧无畏一听王长泰将义之一意注释得如此通透,不由地拍手叫了声好。
“见笑了,王某班门弄斧,贻笑方家了,小王爷才高八斗,王某叹服。”王长泰见萧无畏谈吐不凡,顿时起了惺惺相惜之意,此时见萧无畏夸奖自己,忙谦虚地逊谢了一番,却不料他话音刚落,萧无畏突地又抛出了个重磅话题:“王世兄既深明大义,小王倒有一问,何为家,何为国耶?”
“这……”王长泰一听萧无畏所提的这个问题竟然与先前自家老父所言暗合,一时间不由地愣住了,沉默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应答这个问题才是——此时的国便是社稷,而大胤皇朝立国近五百年,自然是正统,若是从此推将开去,则燕西一干人等岂不就是乱臣贼子乎?这等事打死王长泰,他也不肯承认,然则从道义上来说,事实就是如此,若是面对着旁人,王长泰还可虚言狡辩一通,可面对着同样熟读儒家文典的萧无畏,王长泰却是不敢如此,否则的话,不单没能说清此事,反倒徒增笑柄矣。
王长泰沉默着不开口,萧无畏也不着急,微笑地端坐着,很有耐心地等着王长泰出言辩解,一时间厅堂里的气氛便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可就在此时,一声轻咳有些子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厅堂里的寂静,随即,一身白袍的王岳从后堂里缓步走了出来,他这一出现,立马就将王长泰从尴尬的窘境里解脱了出来。
“父亲。”王长泰一见自家老父露了面,哪还坐得住,忙不迭地站了起来,急走数步,迎上前去,恭敬地躬身行了个礼。
哈,总算是将老家伙逼出来了!萧无畏虽从没见过王岳的面,可一听王长泰叫其父亲,哪会不清楚来者便是号称西北第一大儒的王岳,心中暗自一振,也站了起来,抱拳行了个礼,招呼了一声道:“小王见过王老先生。”
王岳一生阅人无数,词锋锐利者见过无数,却甚少见过似萧无畏这般一举一动间暗藏杀机者,此时见萧无畏对自己持礼甚恭,王岳古井不波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可一双老眼中的神色却是复杂得很……
第七十章主动出击(下)
“老朽便是王岳,小王爷亲来,老朽未能远迎,还请海涵则个。”王岳并未因萧无畏的年岁尚幼而有何失礼之处,很是客气地躬身还了个礼,一派儒学大家之风范。
如何行礼可是门大学问,别看王岳这个礼行起来简单,可内里却蕴藏着一片大文章,以萧无畏的悟性,自是立马就体悟到了其中的意味之所在——萧无畏虽是年幼,却是皇室子弟,王岳纵然贵为燕西观察使,可从大义上来说,见了萧无畏的面,自当以下官之礼参见方可,然则王岳却自称老朽,那就是在告诉萧无畏,他王岳此番见萧无畏仅仅只是私人会晤,不牵扯其余,更不是官方会晤。
是不是官方会晤萧无畏压根儿就不在意,左右能将王岳逼将出来,那就已算是个不小的胜利了,若是能趁机摸摸王岳的底,则更是美事一桩,故此,尽管王岳用心良苦地在言语中设了限,可萧无畏却丝毫也不在意,这便微笑地躬身道:“小王久闻王老先生之大名,也曾拜读过王老先生之名作《说论》,惜乎缘悭一面,今日能得以当面请益,末学后进惶恐,喜甚。”
“小王爷客气了,请随老朽来罢。”王岳丝毫不曾因萧无畏的恭谦以及奉承而有所动,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大袖子一拂,也没管萧无畏是怎个反应,一转身,大步便向后堂里行了去。
嗯?这老爷子搞甚名堂来着?萧无畏没料到王岳说走立马就走,一时间还真没整明白王岳究竟想干啥,愣了一愣,还是急走数步,跟在了王岳的背后,穿堂过院,一路无语地行到了寂静无人的后花园中。
“小王爷请坐。”王岳一路默默地走进了后花园里那座临水的亭子间中,这才回过了身来,看了眼含笑而立的萧无畏,一摆手,示意萧无畏入座。
哈,这老爷子看来是早有安排了的!萧无畏只扫了亭子间里的情形一眼,立马就发现了些蹊跷——亭子间中陈设简单得很,一张不大的几子上摆着两只玉碗,几子边上一只小火炉烧得正旺,其上搁着一壶刚沸不久的茶壶,除此之外,就只有隔着几子的两只草编的蒲团,很显然,王老爷子事先已准备好要跟萧无畏来个私下会晤了的,既如此,萧无畏倒也没再多客套,微微一笑,告了罪,便即坐在了蒲团上,摆出一副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