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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太妃
早上起来,绣女们见甘棠也亦回来,只说她在外玩过了头,一时忘了回来,其他一概不知的。甘棠心内暗自庆幸了,与众人同去了绣房。瑞姑姑见甘棠进来,有些愕然,倒是也未多问。节后一惯清闲些,姐妹们便趁着瑞姑姑出去了,凑在一处儿拉些闲呱儿。其中一位身形微胖名作杏瑕的,咋呼道:“刚才我领了瑞姑姑的令儿,去搬换了腿的绣架子,路上碰了服侍陆才人的点绛,倒听了一件极稀罕的事儿。”边上的绣女催促她快些讲来,不要卖关子,吊大家的胃口。杏瑕瞅瑞姑姑还没进门,遂压低了声儿道:“点绛说昨儿夜宴上翠微宫的娘娘同舒宜殿的竟当着太娘娘、皇上的面儿拌了嘴,还说是为了一个绣女。”众人皆惊疑起来,忙问她倒是哪房的绣女。杏瑕却道:“点绛说自己离得远些,竟未听得真切。”众人见瑞姑姑已扶着一个小侍女进来,虽意犹未尽,也只得散了。甘棠见瑞姑姑进来,必是打探了消息,却又不见姑姑来找了自己问话,心内起疑,却又不便问的。只是见着瑞姑姑兀自坐在窗下,闷闷的,脸上没有一丝欢喜的样子。甘棠心沉了下去:瑞姑姑应是到翠微宫打探了消息,既如此,那事肯定是不成的了。她自己也恍惚起来,索性将绣针插进石榴针荷包里,就闲闲地坐在绣凳上歇起来。又这样过了两日,竟是一点子动静没有。甘棠也曾悄悄问了瑞姑姑,瑞姑姑只说贤妃娘娘在皇上面前倒是提了,皇上没有当面应允,娘娘也不好为了这档子事再在皇上耳边烦扰。甘棠庆幸,许是两宫娘娘俱嫌了自己,撂开了这件子事,也说不准的。于是,便稍稍放了心,又觉日子安稳了。谁料这日晌午,敬事房的公公来叫了瑞姑姑去了。众人只道又有了大宗的差事。及瑞姑姑回转来,叫了甘棠出来传话,这才清楚:太妃将甘棠要了去,帮忙绣达摩像。甘棠初听了这个消息,立时愣怔了:太妃将自己要了去,这又是从何说起呢?瑞姑姑一旁说道:“我才听张公公讲了,也是不懂。这一路想来,不过是两位太娘娘和稀泥,谁也不偏袒罢了。也是看上了你的活计好,要不把你送去了浣衣房也不稀奇的。”瑞姑姑又说让甘棠今日就收拾利索了,明日就过去的。甘棠自回绣房同姐妹说了此事。众人也不知这位太娘娘脾性如何,待下人如何,是福是祸,谁也拿不准的,无非就眼前看来,确是攀上了一杆高枝儿,便承色进几句贺言儿。攸儿只在一边,不说不笑。甘棠只道她舍不得,不做理会,想她自己也就好了。晚上,攸儿睡在甘棠一边,只管压着声儿啜泣不止。甘棠小声劝慰:“且不要如此伤心,虽未与这太妃娘娘打过交道,我尽心服侍了,她若再捏错儿,只怪姐姐自己命不好,怨不着别人身上。倒是妹妹,姐姐放不下心。我这一走,就难得抽空照看你了,这可怎么好?”攸儿把甘棠的两手放回薄毯里,思量了一会子,道:“姐姐,只管保了自己就是疼了妹妹。为让你放心,妹妹把几句话说与姐姐,妹妹自打进宫,凭了姐姐照顾不提,若是没有了姐姐,攸儿也不会任了别人欺负。那瑞姑姑不是别人,说来姐姐想必不信,她是我们本家的姑表亲。早在我入宫前,爹爹就知会了些许消息,托了瑞姑姑将我选了进来。几月后事发,偌大的景家就剩了我这一个了。”甘棠揣度:平日里只当她少心无肺,却原来有这一些故事,竟是小看了她。且自己拿她比做隔了几重山几重水的厢妹妹来待,到头来,兴许还是妹妹扶持了姐姐。二人沉沉睡去了。一早起来,甘棠梳洗了,攸儿去替她领了饭来。甘棠笑道:“你这时候去要了饭来,不是去讨外膳房公公的骂吗?”攸儿撇撇嘴,言道:“我只说甘棠姐姐要快吃了饭,赶着去太妃娘娘的眉寿宫,那小公公忙不迭的给我端了,还说要再候一会子,热汤就好了,我怕你候急了,就回来了。”甘棠笑笑,又洗了把手,就把捧盒放在炕上,吃了几口。剩下的攸儿也就顺便儿吃了。甘棠取出那条深湖蓝草纹六幅裙,心内好笑:前头为着见贤妃娘娘,穿了一遭,得了个好儿,没成想竟是白穿了。今儿又得穿了它,去谒见太妃娘娘,不知是福是祸了。遂让攸儿帮着,套上了。头上挽了个槌髻,仍插上自己的那支骨簪。攸儿抱怨说:“姐姐的装束太寒酸了些,还是取出贤妃娘娘赏的那支绿雪含芳戴上了,还好些。”甘棠笑而不答,从橱里取出一个青灰绸布包袱,放在攸儿怀里,说道:“娘娘赏的那些衣服钗环,都在这里了,单衫、褶裙、短袖衣、锦鞋,并一支珠钗同那绿雪含芳,都留了给你吧。只是这些东西还是放在了橱里,不要让别人见着才好。”攸儿含泪收了,放与自己箱中。而后,陪了甘棠去至敬事房。张公公见了甘棠,笑道:“姑娘来得正好,刚要打发了小公公去叫的。”遂亲自领了甘棠,去往眉寿宫。攸儿虽万般不舍,也只含泪目送了。
第十二章
指甲花
张公公领了甘棠一路走来,竟是无话。甘棠后面跟着,心内暗笑:张公公白为德妃娘娘挑拣了一番,却是为一位太娘娘忙碌了。穿廊过桥,来至眉寿宫外。宫外侍女远远见着了,早有人进去传了。便有一位嬷嬷、一位宫女出来了。张公公告诉了几句,就回了。那位宫女接过甘棠的包袱,自行转至宫后下人房中去了。嬷嬷则领了甘棠进去。房内廊上有七八个宫女,肃立两旁,甘棠亦放轻了脚步声儿,跨过高槛,来至正堂。嬷嬷却不停,又引了甘棠右拐,一宫女打帘,二人进了东厢房。甘棠站于嬷嬷身后侧,且不敢抬头。听嬷嬷说:“娘娘,人到了。”遂依宫礼跪拜,口内轻呼:“奴婢甘棠拜见太妃娘娘。”只听得左前方有人说道:“快些起来吧。”甘棠疑道:前头也听了太妃娘娘的几句话,并没有这般老哑。甘棠站起,整了衣裳,垂手旁侍,这才见方才叫起的是一位嬷嬷,四十上下年纪,穿戴与别位嬷嬷不同,绣衫锦裙,头上插戴赤金镶宝双凤、玉双环,耳挂红珊瑚坠儿,与太妃一样的圆脸儿,只是身量略显瘦些。斜坐于炕沿上,正把黑红的指甲花泥抹在太妃指甲上,又笑言道:“今年舅太太许是年纪大了,忘了带桑叶进来。先用牡丹叶子的将就吧。”太妃微合双目,轻轻“恩”了一声,也不答话。两位宫女把一盆含苞的黄牡丹挪了进来,那位嬷嬷自上面取下一片较狭长的,轻按在上好花泥的指甲上,一圈圈裹起来,甘棠见炕桌上放着一束红丝线,便轻脚走上前,抽出一根来,绕着牡丹叶子缠了几遭子,系了。“这回系得好,不紧不松,倒合我的心。”太妃娘娘言道。嬷嬷听太妃如此说,遂笑道:“太妃这回夸错了妹妹了,是才进来的甘棠呢。”“哦——”太妃微睁凤目,瞧了,又阂了眼。当下,甘棠捏了双鱼样金抿子,自白玛瑙小碗中抿了花泥,在太妃一指甲上匀开,嬷嬷便裹花叶,甘棠缠线。又半刻钟,十指俱完了。一宫女捧一水晶盒上来,嬷嬷掀开,取出一锦纹包儿,打开,有一副宽肥的掐花纱的手套,看去轻软通透,却是甘棠未见过的。一宫女托起太妃一手,嬷嬷正往上套了,太妃忽言道:“不必戴了。不用它掐花拈针的,戴上又别扭得很。” 嬷嬷笑笑,便又褪了,重用锦纹布包了,放盒内,宫女便捧了出去了。“总躺这,这身上乏得很,想着出去逛逛,又怕人见了这指甲笑话。”太妃略直直腰,嬷嬷上前把绿锦靠背挪挪,笑道:“御花园人多些,若只是在宫后的小园里转转倒碰不着外人。”太妃想想,说道:“那园子也看腻了,这时节不外那几样花儿。倒是今儿起早了,吃得少些,现倒觉着有些胃口了。”“娘娘就只喝了那小半碗粥,劝你再吃些别的,你只推说不受用。现想些什么吃呢,倒是谴了人去膳房知会一声,或就在宫里做得了。那些点心白吃了上火。”嬷嬷一旁说道。娘娘思量一会子,便道:“倒是想煎碗坨吃了。就在这里做了,多放些绿豆面子,少些胡椒面子。嫌那膳房送来的辣得呛嗓子。”嬷嬷便出去唤了几个宫女,往私膳房去了。外面见嬷嬷出去了,遂又进来两位年长的宫女侍立一旁。娘娘一转凤目,早有一宫女捧上一盖碗茶来。甘棠知娘娘必不能端,便上前一步揭了碗盖,端了茶碗,凑近唇边吹开茶叶子,方端至娘娘面前。娘娘倒是渴了,几待喝尽。喝毕,便叫一位年长的嬷嬷领了甘棠去后面房中安置。甘棠随着来至后面下人房内。那位嬷嬷笑道:“甘棠姑娘就在这房里住了,今后,只管唤我做琼姑姑罢了。”甘棠忙屈膝行福礼,言道:“甘棠从未服侍过主子,打今儿进来了,还劳烦琼姑姑教诲才是。”琼姑姑笑而不语,又问:“你但把这几日的事情细细告诉我。”甘棠忖度:必是太娘娘早嘱咐了她,来问我。便把所有的情景言辞始末缘由述了一遍。琼姑姑静静听了,又交代了这眉寿宫的诸多规矩及太娘娘的饮食起居习惯,待扭身走时,又道:“太娘娘少针线上的活儿,你暂且和这屋里的束薪一起打理娘娘的衣衫。”遂去了。甘棠审视这屋里,亦是通炕,上有两人的铺盖。便把自己的铺盖在炕侧放了,展开铺好。又拣了一空的竖柜,将衣物摆了进去。也不好出去逛,遂拿出未绣完的荷包,闲闲地坐了床头,绣将起来。约有一柱香工夫,听得有人来,甘棠遂放下手中活计,走至门口,打起帘子来,却是三位年纪轻些的宫女进来了。打头的一位身量高些,头上插着两朵红绒花儿并一个琉璃珠儿五彩头的小钗,见了甘棠,未等甘棠开口道福,便朗声笑道:“刚还说收了晾晒的衣裳,就接你去,你倒自个儿来了,省了我们的一趟脚力儿。”见甘棠福身要拜,忙扶起来,道:“咱们一般的服侍太娘娘,在这屋里只以姐妹相称,无高低贵贱先来后到之分,一心服侍娘娘就是了。”说毕,两人一起在炕头坐下,束薪又朝那位小宫女道:“你暂回去歇了,吃罢饭叫上那两个再来。”那小宫女便应声去了。束薪又指旁边站的一位说道:“这位是束蒲姐姐,唤我做束薪就是了。”甘棠便也说了名讳,三人又排了生辰,却是束薪排头,甘棠与束蒲同年,又比束楚早了俩月。当下,束蒲便福身称甘棠做姐姐。甘棠闪身不受,又称束楚做姐姐。两人此后便互称姐姐,亦无人理论。自三人言谈甘棠得知,这房中原有一位束楚,头年太后喜她憨厚寡言,又善盘各色发髻,便亲自要了去。太妃对头发式样上不上心,见太后既要,便顺口应允,谴她去了。说话间,便有小宫女进来,说已领了饭来了。这姐妹三人遂净了手,互相谦让着往后院耳房吃饭。如此一日一日过去,甘棠倒也乐得清净消停。每日不过跟了束薪、束蒲,带领一班小宫女掀柜整理晾晒衣物。太妃做了多年的娘娘,四季的衣裳自然多些,那些早年穿的、过了时的就有几大柜子,更不提这几年常穿的、新做的。依律这些旧的亦不能赏人,毁了更是犯了忌讳。于是这班宫女便将这所有的造册入集,分了丝绸纱罗缎锦棉麻毛皮,归类分宗的,细细保存。平日里还好说,倘碰上连日阴雨天气,便得在衣库房里燃上几处小火炉,祛潮气。待天转晴,地上也无了湿气,便得开柜启橱,拿出衣物来晒。这几天,宫女们最是叫苦喊累。
第十三章
珠花
却说这日,因前头接连阴雨,遂是晒衣的时候。甘棠照了束薪的吩咐,盯着宫女们将那些绸衫缎裙晾在指粗的麻布绳上,又笑语提醒不要让绳子划了衣裳。甘棠件件依次查看了,竟见一件天马缭绫褂子袖口出了霉点子。甘棠思量:不穿的衣裳拿去浆洗有些不值,不洗又怕这点子越来越多。遂拿了那衣服,去房中找束薪讨主意。来至房外,正待撩帘进去,却又听见束蒲在房里提到了自己,便站在了帘外,留神细听。只听束蒲说道:“那甘棠每日里倒是尽心得很。相处起来倒也是一个和睦的人儿。怎的前头戚夫人说只是留她几日,过后再打发至别处呢?”束薪答道:“都这么大了,怎还孩子气呢?谁又不是在人前装出个讨人欢喜的样儿?只和她混着罢了。倒不必拿她太当回事了。”甘棠听了这句,且不动声色,转身去了。又略在小园中坐了坐,见束蒲自后门出来,往廊上去了,这才复又去了房里。束薪把褂子凑眼前看了,笑道:“可不是出了霉点子,我竟没见。亏了妹妹眼灵,要霉坏了,可担不起这干系。如今只这一处起了点子,我派个人儿,去膳房要块冬瓜来,细细擦了,这点子不细细瞧了,必看不出来的。”甘棠道:“没成想姐姐竟有这样的办法。我这做妹妹的还得事事地学起来呢。”束薪笑笑,遂打发了一个小宫女到膳房去了。甘棠放下了衣裳,便又往园中帮忙晾收。到了园中,见束蒲已在园中,遂笑迎了,一旁合欢树阴里坐着,说些胭脂香粉的事情。待完了事儿,两人交代了下头使唤的人儿,便并着肩膀儿回来了。来至房内想着暂歇歇,却见束薪手捧着一个八宝盒子正与琼姑姑说话。见二人进来,琼姑姑笑道:“眼见着你们忙活了这许多天儿,也该好好歇一歇。抽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