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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春实
皇上又道:“前日我去看荷华的小公主,见她头上戴着红栀子花儿,竟是你绣的,真是乱真啊。”甘棠笑道:“这只是雕虫小技罢了。随便个人儿,假以时日,比甘棠好得多呢。”皇上道:“我有一幅扇面还没想好,山水看惯了。”甘棠会意,道:“皇上若不嫌弃,让他们送过来就好。只是要好些日子。”皇上笑道:“累了就歇息,不要忙出病来。”“就给皇上绣些活物花草可好?”甘棠道。“你绣什么,也是好的。”皇上眯着细长眼儿,看着她笑道。甘棠让皇上看得羞了,低下头去。皇上道:“辇驾先回去罢。接我回去用膳。”有公公出去传话,皇上与甘棠入屋歇息。皇上去后,甘棠又小睡片刻,这才起身。藏梅、抹云过去,帮着梳洗。刚过了端午,甘棠身上日益倦怠,这天给皇上绣者扇面儿,竟斜倚着板壁睡了。几个宫女不免暗笑,忙过去扶着,让躺下了。甘棠睡了一时,又醒来,问道:“我怎的就睡着了?”藏梅笑道:“主子这几日睡得越发多了,身上都有些胖了呢。”甘棠道:“都说春困秋乏,也就这样罢。”抹云打外头进来,道:“皇后请主子过去说话。”甘棠强打精神,让藏梅拧了手巾来擦了脸。抹云捧过奁盒,甘棠摆摆手道:“不用了。这样清爽。”过去了,皇后娘娘惊道:“这几天你总没过来,我当这春上来人倦怠些。看你这面色,怎这样黄?身上倒有些肉了。”甘棠坐下,喘了几口气,才道:“可能这两天绣活急了些,累着了也说不定。”一旁邓姑姑瞧了会子,凑到皇后娘娘耳边嘀咕了几句。皇后娘娘愣了一瞬,便道:“我传了太医过来,给你瞧瞧。你现在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儿,可别闹出什么来。”又向旁边人言道:“叫太医令过来,不要旁人。”绿遍便出去了。一时。有宫人来报:“德妃娘娘来了。”皇后皱眉道:“偏这时候来,没眼色。”,转念一想,笑道:“叫她进来罢,说不定有好事儿,也叫她听听。”甘棠也听出了什么,心里阴晴不定,喜忧参半。德妃娘娘进来,作势俯身给皇后娘娘请安,眼睛却直盯着皇后娘娘,待皇后因着她的身孕说免。皇后眼里含笑,静静瞧着她。德妃只好使劲弯下腰去,施了礼。德妃坐下,甘棠又给德妃请安。德妃娘娘笑道:“这位妹妹也在呢。难得多个人说话。”皇后娘娘道:“甘棠身上觉着不对,我叫了太医过来了。”德妃“喔”了一声,转视甘棠道:“多半是皇上眷顾得多了,累着了妹妹。我如今身子笨重,也无法为妹妹分忧。”皇后娘娘笑道:“德妃不必忧心,别伤了胎气。我这几日就给皇上挑些有才有貌的送去,你放心就是了。”德妃脸上就不好看了。绿遍进来,道:“太医令在门外候着了。”皇后娘娘点头,一边宫女将纱帐金钩松了,遮了里头。抬过锦屏,让甘棠坐于屏北。太医令进来,给皇后娘娘叩头请安。过去坐了屏南。一宫女抬起甘棠臂膊,将袖子捋至肘,轻搁在屏边高几锦垫上,又覆上一轻罗布。太医令便搭上两指,试脉。片刻,甘棠就觉太医令两指轻颤,倏忽才平稳了。甘棠心里也是有数的,倒不觉着怕。太医令收了手,复走到堂中站着。皇后娘娘问道:“这位季婕妤身子有碍么?”太医令听是位婕妤主子,忙朝甘棠这边拜见了,道:“主子恕不知之罪罢。”甘棠道:“还是回皇后娘娘的话罢。”太医令道:“这位婕妤主子有喜已要俩月了。”德妃娘娘听了这话,摸着自己的肚子,心沉了下去。皇后娘娘却打心里高兴,忙叫甘棠回来坐着。又恐她闪了腰,叫芳郊过去小心搀扶,令绿遍过去打扇,别热着,又不让扇厉害了,恐扇冷了,再染病症。仍是绿遍送太医令出去了。皇后娘娘让邓姑姑亲自到清袖堂去,叮嘱宫女、公公们话,要她们务必尽心。对甘棠带进来的抹云道:“你是甘棠身边侍侯的罢?一定伺候好了,不要让你们主子不高兴。那时我是不饶的。日后自有你们的好处。”抹云道:“谨遵皇后娘娘的话。娘娘放心。”德妃在一边也说了几句好听的话,便辞去了。皇后娘娘眼看她腆腹出去,言道:“德妃毕竟老了,也该和那两个公主好好享天伦之乐。”甘棠又和娘娘说了一会子话,便告退回去。皇后让抹云好生扶着,又唤了两个宫女跟着,直送到清袖堂才回去了。堂里的宫人早知道了,都给主子道喜。藏梅笑道:“怪道外头那两棵石榴树今年花开得好,竟应到了这上头。”众人皆回头看那石榴树,一朵朵火红,还有并蒂的。有的已带了果子。甘棠心里有事,面上也没有多大的喜,由抹云扶着,回屋里躺下了。抹云小声道:“主子想什么吃?我去叫他们做来。”甘棠想想,笑道:“真是有一样。”抹云道:“什么?我这就去。”甘棠摇摇头,道:“东西不值钱,也不费力做来。就是那苹果树上才长出来的小果子。鸽蛋般大,酸酸涩涩,倒好吃。那还是在家中时,后园里一棵老树上见年地长。等不到大,就让我们一班人吃光了。如今家里人都进了京,那树也不知怎样了。”抹云劝道:“都是一棵老树,底下盘根错节,自然要活多少年的。你还是放宽了心。”甘棠抹抹眼角的泪,睡过去了。抹云出去,叫藏梅进来伺候主子要水,便去跟几个公公打听宫里哪里有才长的涩果子。正说着话,皇上驾到。见甘棠睡着,道:“朕在外间坐坐。可想什么吃?”抹云一旁俯首言道:“刚才说想苹果树上的涩果子吃了,还没出去淘换。”皇上笑道:“德妃前几年也吃过这个。园里没有种,倒是太后那边的雍藻宫有两棵,陆才人的拈芳堂也有一棵,只是小,结的果子也少。,倒是比雍藻宫近。你先到拈芳堂去找来。”抹云退出去,叫上了一个宫女,去了。皇上见桌上就摆着荷叶边的竹编针线篮子,那幅扇面就放在上头,顺手拿起来看:上头没有先描上样子,已绣上了两三朵明黄的菊花,两朵含苞,一朵怒放,花芯上有两个瓢虫,一个使劲抓住了两根花蕊,要上去,一个振开了淡青的小翅,欲飞。皇上自语笑道:“难为你怎么想来?”屋里的甘棠听见了,就起来了。欲待俯身请安,皇上搀了,道:“你既有了喜,这些俗礼就免了。”甘棠脸上红了,就掩饰着坐了。一时,抹云手中端着托盘,打外头进来。揭开布子,是十几个青涩的小苹果。道:“都洗了几遍了,主子这时候吃?”甘棠含羞拿起一个,轻咬了一口,道:“涩涩的,倒能提神。”皇上见了,也拿了一个,尝了一口,道:“这不熟的果子自有不熟的味道。”竟将一个吃尽了。
第六十一章
水落
甘棠劝道:“总是不熟的东西,皇上不要吃坏了肚子。”皇上笑道:“爱妃放心,太后娘娘那边还有,多着呢。”甘棠也笑了,道:“甘棠哪里是这样的人。若没有妨碍,皇上吃多少,我也高兴。别说我竟喜欢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吃。”皇上道:“你还能依着性子吃些这个,也是你的福气。”甘棠知道皇上心里也有不自在,不好说什么,只拿起一个果子放到他手里,道:“皇上再吃一个。”皇上握着甘棠的手,一阵子才放开了。次日,皇后娘娘要人带过话来,说要觉着还好,就一同过去雍藻宫。甘棠不好推辞,虽觉着有些干呕,吃了个酸果子,也就好受了。到了雍藻宫,有几个姑姑模样的出来,扶着皇后娘娘、季婕妤进去了。请安毕,皇后娘娘指着炕桌上放着的一个剔红插屏道:“前头没见太后娘娘有这样的东西。”太后娘娘道:“是皇上才叫人送过来。”皇后笑道:“上头这绿色的是碧玉?”太后摇摇头,道:“是绿冻石。白的是象牙。”皇后过去摸了摸,道:“这两只白鹤嵌得好。意思也好。”太后面上倒呈现不悦之色,道:“哀家竟到了延年的时候了。”让宫人收了,说:“找个地脚儿放着,别搁在我眼前头。”又转视甘棠笑道:“皇后娘娘说你有了喜了?”甘棠有些不好意思,垂下头,道:“太医令给把的脉,说是有了。”皇后娘娘瞧着,道:“都要做娘的人了,还羞答答的。不象有些人,见天腆着肚子到园里晃悠。”太后娘娘知道她是拿德妃说事,道:“说她作甚?白玷污了你的体面。她就是生出十个皇子来,也没有一个太子。”甘棠心道:那我呢?德妃原是宫女的出身,和我一样。仰仗着皇上,不过那阵热乎劲儿过去了,也就像平常的人一样了。仰仗着皇后娘娘,也是这几个月罢了,待生产了,便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多活一日,也是碍人眼罢了。皇后娘娘听了太后的话,并不言语,看看甘棠。甘棠知道自己在,她们不好说话,便起身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说着话儿,我到后园中略散散。”太后笑道:“也好。叫她们给打着飞虫子,别钻到衣领里去。”皇后一边也说道:“拿上一个家什,你喜欢那涩果子,叫她们摘些。”太后又叫身边跟上两个人,一个穿着湖绿的绸裤,一个竟是去了的贤妃娘娘的抱锦。到了后园,虽还是春里,甘棠觉着有些晒着眼,便在一八角小凉亭里坐着,叫藏梅及那个太后的宫女去树下摘果子。待看不见她们二人,甘棠转头对抱锦笑道:“抱锦姐姐还记得我?”抱锦双膝跪下,哭道:“知道早晚有人来问我,却是你。你如今成了主子了,有话就说与你听。”甘棠忙叫抹云扶起她来,道:“你有话等到了我那边,再说就是。这是哪里?还不擦了泪去。”又见她脸上胭脂让泪冲开了,就叫她回去了,道:“就说我想口茶喝了。”抱锦抹着眼去了。抹云拿把撒扇,微微扇着,赶虫子。道:“这就是那个告了贤妃娘娘的抱锦?”甘棠点点头,道:“你看她怎样呢?”抱锦思量了一会子,道:“看她脸上,该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甘棠笑道:“你看谁是那小人呢?不过都是为了挣条命。”抹云听了,兀自站在那里想事。藏梅已提着个小篮子过来,笑道:“专拣小的来摘。那个宫女还说‘你们主子要生个皇子了’,这样喜欢酸口。”后头的宫女也过来,手中还捧着一把。几个人自在园中说笑。那边,太后、皇后则又是另一番话了:太后道:“德妃快临盆了罢?”皇后不屑道:“我懒怠问这事,自有内侍房的安排。”太后道:“也是德妃不足为虑,不然就要给内侍房垫话了。”皇后知道她的意思,道:“娘娘放心,待甘棠这胎下来。我收了自己膝下,她们那一班人也就灰了心了。”太后忧心道:“你可知她是怀了男胎?”皇后道:“太医令说再过些日子。再说,还有几个年纪轻的,也不只靠着她一个。”“你也细心些,听着皇上对她也恩厚。待她翅子硬了,小心闪了你这娘娘。”太后眼睨着皇后道。皇后道:“别人与我争宠,我自然要想了法子压她下去。她?到时候自己就喘够了气儿,去了。若死不了,再送她一程。”太后道:“到时务必要干净,不要给人留下话把子。”又道:“倒还有一件事问你,前头——”正巧看见宫人搀着甘棠进来。太后、皇后便笑道:“果子可口?酸杏也快下来了。”甘棠亲捧上一盘果子,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也尝尝?”太后摆手道:“我怕酸,不敢吃。”皇后也笑道:“也就你喜欢吃这口,都拿回去就是了。”甘棠笑道:“太后娘娘不要心里舍不得,秋上吃不着好果子了。”太后道:“种上那几棵树,不过贪恋看枝苹果花儿,与花树上开的花儿是不同的。”晌午,这婆媳们就一处吃饭。饭毕,太后娘娘照例去佛堂颂经,皇后娘娘与甘棠便回去了。甘棠进了清袖堂,见多了几个公公在中庭迎着。便道:“敬事房又叫了人过来?”有个便道:“皇上说季婕妤吃膳房传过来的饭菜,怕半路上冷了,坏了肚子。叫敬事房挑了我们三个过来,伺候主子的饮食。过后再回去,也不算违了宫律。”甘棠点头,便进去了。皇后娘娘回了凤坤宫,刚坐下。雍藻宫就遣了人过来。皇后道:“太后有话?”那宫人道:“太后娘娘说你这边有个叫‘攸儿’的,若还是平常的宫女,就叫她到太后娘娘那边伺候罢。”皇后娘娘道:“太后怎知道她?刚才怎么不说?”宫人道:“太后也是才想起来。打发我过来说这几句话,别的,奴婢就不知道了。”皇后思量了半天,也想不出来,道:“也不是多么得心的人儿,只是如今不在我这宫里,早给了旁人了。过了这些时候,倒想不起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