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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定位下,他没有接触过什么奢侈享受的生活,大正宫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奢华的,最放肆的梦里都没有梦到过的。洗干净了手脚,坐在床上,好奇地打量着宫里的陈设。
钱氏看着儿子,一阵心酸,这孩子生下来不易啊,很快又要不是自己的儿子了,眼睛跟着阿元的动作走,恨不得把孩子放到眼睛里。
钱氏也打定主意,过继的事情不由她作主,宗法的观念还是深入人心的,钱氏很认真地对阿元道:“阿元,你知道什么是过继吗?”
阿元诚实地摇了摇头。
钱氏用简单地话解释了:“从此以后,要管娘子叫阿娘,不能管我叫阿娘了,知道了吗?殿下也不是你阿爹了,你阿爹是圣人。”
阿元倔犟地摇了摇头:“为什么不能?”
“你过继之后就算是圣人的孩子了,圣人和娘子抚育你。”
“阿娘也养我的……”
“你这孩子!我哪养得起你?”长叹一声,“你在府中也不能叫我阿娘的呀,府里王妃派来的人是怎么教你的?你本来就不能叫我娘的,这就是命啊。如今已比在府中好了太多,娘子仁慈,把我接了来,许我们见面。夫人又照顾我们,会有好日子过的。”
阿元低头不吭声,钱氏又深吸了一口气:“至于你阿爹,原就……不如圣人对你照顾,”咬咬牙,“你阿爹,本不想要我们母子的。当初是我运气好,遇上了夫人的车,夫人带我入宫,圣人娘子保下我们。娘子又许以衣食,夫人又给了钱帛,我们才活了下来,不然不被打死也要饿死了。现在总比在庄上住着好,你能大声说你是圣人的儿子了。”在庄园之上,郡王是不认这个儿子的。
阿元终于小声啜泣了起来,钱氏犹豫了一下,抱着儿子也哭了起来:“大祭的时候,也要哭啊,要哭得伤心些。”
“嗯。”
“对娘子要尊敬。”
“嗯。”
“夫人是个有能耐的人,你有什么为难的、不懂的,多问问夫人。”钱氏口中的夫人,除了郑琰,不作他人想。
阿元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阿娘~”扑到钱氏怀里痛哭了出来,“阿娘以后就不是阿娘了么?”
“嗯。”钱氏哽咽着答应了。
“我以后要叫娘子阿娘了?”
“嗯。”
“你不会离开我吧?”
“不会,只要阿元乖乖的,好好孝敬娘子,不要惹娘子生气,我就能在宫里住下。”
阿元哭声转小,哭得累了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钱氏的一缕头发。钱氏拍着他的背,把他哄睡了,轻轻抽出头发,擦擦眼泪,招呼宫女打水来给阿元擦脸,擦去泪痕,给阿元盖上被子,再检查一回火盆。样样都妥当了,最后看了阿元一眼,今日过后,她就没有儿子了。
出得门去,不等钱氏开口,就有内侍道:“娘子请去昭仁殿说话。”说着抬出一副步辇来,请钱氏登辇,一路抬到昭仁殿。
徐莹正在等钱氏,看钱氏行过礼,徐莹和气地让她坐下了:“大郎可好?”
“已经睡下了,我都给他说明白了。”
“这个不急,母子天性,你们亲近是应该的,他只要知礼守法,我就放心了。”
钱氏连忙表忠心:“规矩是乱不得的。”
徐莹颇为满意地道:“你今日且在我这里东厢住下,过了这阵儿,后面给你收拾出住处来,以后你就在宫里住下吧,也方便照顾大郎。以后,咱们一起教导他,让他做个好圣人。”
徐莹说什么,钱氏就答应什么。她想得明白,她娘家也没人了,也没什么好争的,就盼着儿子好。别的道理她不懂,抱大腿的事儿还是明白的。徐莹对她这样识时务的态度也很满意,两人也算相识甚欢。当晚都算睡了个好觉。
次日起来,就是匆匆地宣布阿元取名萧复礼,遣使告太庙,改宗籍。于萧令先灵前着孝子之服,尔后依礼登基。奉徐莹为皇太后,一应升降赏罚皆由政事堂商议,报到徐莹面前,徐莹当个橡皮图章首肯。后宫之事,则由徐莹直接说出了跟郑琰商议过的结果,除孙氏外,其他人全移到一个院子里住着,而哭灵的时候徐少君并没有出现,显然,她被软禁了起来。
萧复礼经钱氏提醒,自己也是从小就比较懂事,哭起来似模似样,怀恩在一旁指点着他的礼仪,从正式丧礼开始直到日落西山,一整天都没有一丝出错之处,令观者颇为欣慰。萧复礼的生父郡王又重演了哭到昏倒的场景,一倒就再也没有出现。
然而,对于政事堂的主事者来说,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他们要快以新君的名义拟定一份诏书昭告天下,说明“新君的”的施政纲领,同时借由对谋乱事件的总结教训,狠狠地驳斥梁横与萧令先的悖逆思想!留着梁横就要当只猪养肥了好宰的,现在他们“作恶”的恶果也有了激起民变,人也□掉了,不来个总结都对不起大家的隐忍!
与此同时,大家也展开了对于萧令先谥号的讨论。
这些都要在两三天内做完,以达到巩固本次政变现有成果的目的。政事堂里,郑党、世家的代表齐聚,又有一、二独立势力也参与了旁听比如袁曼道。
187郑琰写作文
袁曼道不属于两股势力里的任何一股;硬要说的话他跟世家比较亲近一点;却终究不是一路人;谋反的事情没人到处张扬;他得到消息就比较晚一点。魏王“兵谏”的同时,各方就开始全城戒严,袁老先生也被堵在家里出不来。等到一切都准备好了;新君都选好了;喊大家出来哭灵的时候,他才被放了出来。
出来一看,黄花菜都凉了!现在不是抗议的时候,袁曼道急忙往大正宫去看动静。大正宫已经一片缟素了;袁曼道在宫门前下了车;一路哭大正宫。郭靖亲自在宫门守着,看到他老人家来了,亲自迎了几步:“相公们都在政事堂,卫王、曹王、楚王都在,您这边请,”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国事要紧。”
袁曼道刚才哭得太用力,呼吸有点困难,大吸几口气问道:“眼下要做什么?”新君都选好了,这是舀大家当布景板了啊?
郭靖道:“大约是定谥吧,还有些善后的事儿,我也不太懂,您请。”把袁曼道给送到了政事堂。到了政事堂,众人已经整装待发了。袁曼道一眼望去,大家已经跟他一样都换上了丧服,再看郑靖业跟曹王两个拄着拐,其他人也熬得脸色发黄眼圈发青。袁曼道上前便问:“眼下情势如何?”语气中略带指责,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也没人通知,能不生气么?
卫王道:“家门不幸啊!五郎这个小畜生!嗐!”
郑靖业一副病容,一步三咳嗽:“圣人归天了,好在处理得及时没有动乱,袁公来了,咱们一起去正殿等消息罢,告祭太庙的使者已经出发了。”李幼嘉被派了这项任务,等他回来就代表着萧复礼小朋友已经正式改到徐莹名下,可以准备登基了。
袁曼道瞪大了眼睛,却被韦知勉拦住了:“袁公,除了换了个圣人,别的什么都没变。新君聪慧谦仁,国家只会更好。”他一直是布景板来的,这一回却不得出来说些无耻的政治台词,谁叫当时叶广学和魏王也当他是盟友,发布告还拉着他一起盖印了呢?他现在正处于留校考查期里,苦活累活他来干,发表意见没他的份。
袁曼道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你们就是这样报答先帝的?”
郑靖业又咳嗽了几声:“魏王谋逆,能有现在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依袁公说,还能如何呢?如今内乱刚平,狄人正虎视眈眈,还要怎么办?”
袁曼道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大正宫。萧复礼已经换了丧服,小脸上满是伤痛,袁曼道理所当然得认为这是在哭他那个名义上的爹萧令先。其实萧复礼只是在难过,不能管亲妈叫娘了,生命中就没个“父亲”,现在又认了个死人当爹。一夕之间世界乱了套儿,萧复礼受到的打击过大。
显然,萧复礼的表现可以赢得很多人的好感。
袁曼道的心路历程可以代表许多人的想法,在最初的不满、慌乱之后,都平静地接受了现实。眼看是郑靖业、卫王、顾益纯、李神策、李幼嘉、曹王、韦知勉一起出来,这代表了政治妥协,各方利益的代表都有了,惶惶不可终日者竟没有几个。连哭灵都哭得十分有秩序,除了十八郎因为各种因素昏倒回家休养之外,一点乱子都没出。
哭灵的间歇里,这些人又会合沈晋等人商讨着下面的问题。首先是萧令先的谥号,以萧令先之所作所为,庙号是不要想了。就是谥号也不要想太好听,皇帝的谥号,评价他一生的功绩,很能体现新政府的价值取向,谥号本身就是一个政治信号。
打死政事堂也不会想夸萧令先,不说恩怨,单就公平地说,萧令先这个皇帝也做得很不好。郑靖业本来想好了几个一般的,连袁曼道都觉得用“质”字也可以。
卫王不肯干,萧令先是他侄子,人二了一点儿,但是对宗室还是不错的,他希望用一个稍好一点的字比如“献”:“十七郎也不容易,他是一心想要国家好的人。”不想李神策的臭脾气发作了,开了嘲讽模式道:“谁又不想国家好呢?而今只看结果,民怨沸腾、外敌侵扰,还养了一堆逆贼,殿下真要觉得他可怜呢,最多用个‘愍’!”
顾益纯对此表示赞同,碍着卫王是他大舅子,他没有直说,却一径点头。要顾益纯说,“厉”字才是恰当。不想沈晋比他们都狠,直称萧令先名为国主实为国贼,必要用个狠一点的才行。杞国公本着萧令先毕竟是他女婿、谥号不好徐莹将来也不好看的原则,赞同了袁曼道的意见。
沈晋固争:“非如此,民心不安,恐朝廷再倒行逆施!这一次是清君侧,下一回就要直指公等了。”
众臣商议不决,郑靖业道:“把大家拟的报给皇太后和圣人,请两宫决断。咱们再议一议这诏令要怎么写?”
郑文博这个中书舍人的水平显然是不够的,蒋卓又临时写了一?p》魑摹<溉送放鐾返难芯浚饕抢钌癫摺⒐艘娲俊⒅>敢等鋈死葱薷摹=看蛹父龇矫媛凼隽诵戮姆铰裕朊裥菹ⅲ舫页迹ㄖ饕噶汉幔谔岬较袅钕鹊氖焙颍邓安恍摇薄ⅰ拔∪嗣杀巍薄ⅰ疤挪餮浴保橇汉岷α怂A汉岬拇砦蟊环糯螅邓趟粝袅钕取案浙棺杂谩薄ⅰ安荒芍亿伞薄?p》
必须说,蒋卓这是留了口德了。李神策提笔于“刚愎自用之后”添了一句“嬖于内宠,罔顾礼法”。卫王兀自气愤:“人都死了,何必如此作践于他?”眼睛只管看向郑靖业。
郑靖业苦笑道:“我倒是想夸,可夸什么呢?十七郎从登基开始就要追谥生母为后,又用梁横为乱,括隐括出五路反贼……唉!”
李神策脖子一扬:“相公说的俱是事实,如此还能夸赞,朝廷真无耻也!”
这年头大臣就是这么硬气的,据理力争呢。
卫王看看他兄弟曹王,已经听得两眼发直了,再看看他妹夫顾益纯,明显不站在他这一边,发现他看了过来,顾益纯道:“报与皇太后、圣人吧。”
徐莹之母萧氏是在萧复礼被过继之后才得到消息的,此前丈夫、女儿都在宫中,她也只能干着急事情发展得太快了,徐莹一回京就入宫,说不两三句就把萧复礼给定了下来。但是听女儿事后说“大郎与生父不亲,没有后患”,萧氏也颇为满意这种做法。
此时萧氏、卫王妃、曹王妃、郑琰都在昭仁殿里看萧复礼,荣安郡太夫人也在,在说着些闲话,什么不要太累了,你眼睛都哭肿了一类,又说萧复礼真是“纯孝”。徐莹听了挺满意,口上却说得很轻淡:“这样便好。”萧复礼依着徐莹坐着,好像有些倦了,半靠着她,徐莹摸着他的头发,两人倒真有几分像母子了。
外面又报政事堂诸人求见,荣安郡太夫人走避,其余三人留下来陪郑琰。
又是一番坐次调整,女人里卫王妃坐了首席,底下依次是萧氏、曹王妃,郑琰主动往最后一个坐了。男人则按照政治排名而坐,徐莹问郑靖业:“相公此来所为何事?”
郑靖业就着坐礀转身回道:“臣等议拟了谥号,尚小有异议,请娘子与圣人决断。”
萧复礼还没上学呢,能知道什么事?事情就落在徐莹的手里了。
徐莹把萧令先恨得咬牙切齿。本来人死了,有什么不好也都过去了,回忆起来也都满满的是他的好,千不该万不该,萧令先的丧礼,孙氏、尚氏、蔡氏都要出席。徐莹作为一个出嫁前完全没有做好与别人分享丈夫的准备的女人,恨劲儿又翻腾了上来。事已至此,她也不折腾这三个女人,却又把萧令先咒了又咒。
徐莹一边看,卫王一边说:“先帝归天,人死为大。”杞国公也赞同:“先帝是太后的丈夫,先帝得恶谥,于太后有何益处?”李神策心说,给你三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了,意思意思就得了,真以为你闺女当了皇太后就能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啊?萧令先是怎么完蛋的,你还记不记得?
徐莹这个傻闺女跟她爹想的完全是两回事儿,自从出嫁,她就处处受制于“丈夫”,怎么萧十七死了,还要对她管东管西?头一扭,看向郑琰:“我听说谥法从来是写实,做得好就得美谥,做得不好就得恶谥,是也不是?”
郑琰道:“是为后来者之戒。”
徐莹满意了。
萧氏心说,你这倒霉孩子,幸亏十七郎死得早,不然就你这脾气,吃亏的事情还多着呢。
卫王有些生气,这侄媳妇儿也太过了些,一力相争。这个时候袁曼道已经悟出来了,大家都讨厌这个皇帝,卫王所为,也只是因为先帝对宗室算和气吧?徐莹争不过卫王,但是她有帮手,沈晋外挂全开,眼看外甥外甥女很难平反了,他怎么也要削一削萧令先出口气。沈晋也看出来了,没人愿意给萧令先脸上添金,他更肆无忌惮,也是借此给想趁机踩沈氏舀好处的人以震慑。
大多数的女人结婚之后,整天跟锅碗瓢盆、家长里短打交道就很难再保持原有的文化素养,徐莹听得脑仁儿生疼,可又不能乱发脾气,在这件事情上乱发脾气是没有用的。卫王还是她夫家叔父,更要尊敬一二。尊老这一条,徐莹做得还是挺不错的。
这群老男人吵得她实在头疼,索性把任务派到了郑琰头上,对郑琰道:“你给他们说!”
卫王瞪向郑琰,郑琰也不怵他,微倾身:“殿下,娘子的意思是,不文过饰非,也不言过其实。”言下之意,还是要清算。
卫王脸色铁青,他本不是个乐意争执的人,既成事实他也认了,但是他不能容忍萧令先一个受害者受到这样的待遇。到了后来,就是萧家血液中隐含的刚强因子难得地在这个老男人身上爆发了,非要争出个结果来不可。
郑琰不管他脸色有多难看,也不管卫王妃已经要站起来了,还是稳稳坐着:“殿下,圣人您的侄孙,他在看着呢,他才七岁,正是在学着做的时候,您要教他什么呢?证明先帝的做法是对的?告诉他引起内乱的做法是对的?”
卫王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没有办法反驳,被郑琰偷换概念成功萧令先的想法是不是好的姑且不论,他是败在能力上,有些事情,比如括隐,他还真没做错。
徐莹很满意地点头:“就是这样,咱们再经不起又一场变乱了。大郎还小,要好好引导才行啊。”
卫王被郑氏忽悠**说得晕了,脸色仍然不好,碍于郑靖业的面子,他没跟郑琰多计较,改说这草稿:“谥不隐恶,也行。可这诏书,是以圣人的名义发的,子不论父,怎么可以措词狠戾?”
徐莹道:“草稿呢?我看看。”邀郑琰一起来研究。
郑琰到“为小人蒙蔽”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不就是明指着萧十七亲小人远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