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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忘了忘记你-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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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扬终于明白,连日来安欣眼中那隐隐的克制、压抑与痛苦是怎么回事,是她在自责,是她怀着深深的负罪感。若祉明随她同往成都,便不会有事。是她坚持要祉明留在平武的,是她让他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是她造成了他的不幸。

  苏扬心中不禁难受。可安欣又有什么错?谁能预知未来?命运多舛,谁能躲开?若是追溯,每一个果,都有一个因。追根溯源,没有尽头。

  大地震发生,平武是受灾最重的地区之一。山村小学房屋简陋,在地震中全部坍塌。祉明在事发时照顾几十名孩子逃离,那个班级的孩子全部幸存,他却被压在废墟之下。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当时若不是祉明在场,或许就会有孩子遇难。祉明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孩子们的生命。

  也许这就是命运交给他的最后使命。

  安欣和苏扬抵达山村小学时,现场已被清理了大半。搜救工作早已结束,挖掘机和翻斗车正在隆隆作业。

  苏扬看到如此场面,整个人骤然呆住,心中的绝望如大海呼啸,几欲将人吞没。而表面上她却是平静的。悲痛太过剧烈,反而无法表达。她整个人犹如灵魂出窍,失去思考能力。

  这些天来,她已看过太多的废墟,看过太多类似的场景,而这里却是不一样的。只因她的祉明,这世上她最爱的人,或许就在这废墟之下。那温暖而充满活力的血肉之躯,怎能败给这些冰冷死寂的砖块水泥?

  “不!这太不公平了!太残忍了!”她终是无法克制地大声哭喊起来:“郑祉明!你在哪里?你出来!”

  这喊声苍凉悲壮,甚至带有愤怒。现场作业人员都停下来看她,安欣也上来拉住她,试图安慰和劝阻,但没有用。苏扬挣开安欣,一边踩上废墟,一边哭喊:“郑祉明!你在哪里?我来了!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啊!”苏扬的喊叫与恸哭让所有人震惊。一个工作人员对她喊:“别过来了,危险。”但苏扬不听劝,竟失去理智一般挡在翻斗车前,一面挥手一面喊着:“停下,停下!”

  翻斗车被迫停下。苏扬俯下身,用手一块一块地去搬动那些碎石碎瓦,“祉明,你在哪里?我来了啊。你别离开我。求你了,别离开我……”

  安欣也泪流不止。她上来抱住苏扬,劝道:“你理智一点,苏扬。已经二十多天了……”

  “不……我不相信。除非我亲眼看见,否则我绝不相信!帮我一起喊,一起喊他啊。他听得见的。”

  安欣只是流泪,抱着苏扬,摇头。

  “苏扬,别喊了,这里没有人了。”

  “不,他听得见的。他还活着,你知道吗,他一定还活着……”苏扬泣不成声。

  “苏扬,你冷静下来,不要这样。我们该走了,苏扬。你要看,我带你来看过了。相信我,很多人找过了,没有找到。我第一时间就赶来了,我是他的妻子,我非常非常爱他。若是能找到他,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我会放弃吗?你以为我会放弃吗……”安欣说到这里突然失控,放开了苏扬,自顾自地蹲下身,呜呜地哭起来。这些天来,安欣一直在忍耐、控制,不轻易表现软弱。而现在,她的忍耐到了极限。此刻,她再也无力安慰苏扬,也不再故作坚强,只放纵自己的悲伤,蹲在地上,将脸埋在膝间,发出闷闷的哀嚎,肩膀和脊背颤动着。

  这哀嚎之声却让苏扬静了下来。她怔怔地望着废墟,一动不动,泪水无声而迅疾地流淌。

  现场工作人员望着废墟边的两个女人。一个跪着,一个蹲着,两人都肝肠寸断。所有人都在默默哀悼,哀悼她们正在哀悼的那个人,尽管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隆隆的声响中,断壁残垣被机器清理干净。

  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没留下。

  一只黑鸟落在残破的地表上,又迅疾地飞走了。

  天空灰暗下来,世界被罩入一片冰冷的铁青色中,失去了温度。

  当天来不及赶回成都,安欣与苏扬在平武当地的一户农家歇下。

  晚上,苏扬发现下面见红,显然是先兆流产的症状。连日来舟车劳顿,又伤心恸哭,定是动了胎气。安欣没有生育经验,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苏扬却很镇定,只是平静地说,可能需要长时间平躺静卧,无法再坐车了。安欣当即决定,陪苏扬留在平武保胎,直到情况稳定。

  流了不少血,苏扬却似不以为意,既不觉害怕,也不觉难过。自从离开那堆废墟,自从失去找到祉明的最后一线希望,苏扬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面无表情,无悲无喜,仿佛心死了一般,再也没有任何情绪,似乎对一切都已不在乎。最可怕的事情都已发生,从此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忧虑,甚至死亡也不能让她恐惧。

  就这样平静地躺了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清晨,李昂再次打来电话。苏扬很平静,照实说自己在平武,需要逗留一阵。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此时李昂已不再劝苏扬动身赴美,因他知道劝也无用。她曾说,这是一次告别之旅。那就让她按照自己的方式和意愿,与过去做一场彻底的告别。

  这告别是痛苦的,尤其是在最初的日子里,一颗心总是被紧紧揪着,生生地疼痛。回忆时而如决堤洪水般将她吞没,时而又如迷雾一般散去,无可捉摸,却又无处不在。她时而默默痛哭,时而怔怔发呆,时而为心中维系的那一线希望感到宽慰,时而又疼痛难忍,恨不得即刻斩断那希望,获得彻底的解脱。

  就在这百般矛盾的痛苦与纠结中,时光不知不觉地流淌过去。

  苏扬每日卧床,不分白昼黑夜。虽然仍有少量出血,但情况已经稳定下来,没有腹痛,也无其他症状。时间确为良药,治愈身体,也治愈心灵。即使行进缓慢,但痛苦毕竟不再增加,胸口那灼烧之感也在逐渐淡去。

  苏扬心里清楚,选择停留在此,选择这样长时间的等待,并非全为保胎。真正的原因在于,她的心还没有放弃祉明。是的,她还在等待他的消息。无论是生,是死,她在等待他出现,她需要一个最后的交代。

  然而这等待是如此漫长。一如曾经,她对他每一次的等待——没有期限,没有允诺。她在等,那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坚持,或者放弃,也只是她一个人的决定。

  时间一天天过去,废墟遗址早已被清理干净,新的房屋很快要盖起。苏扬心里的希望终是一点点黯淡下去。

  这里不再有他的踪迹,谁都没有他的消息,他的号码永远无人接听,他和整个世界失去关联,他就这样凭空消失。

  这浩渺无际的人世,他在哪里?

  她在等那个最后的交代。

  每日翻看祉明留下的本子,拾起这些年来他生活的点点滴滴。日记、工作笔记、随手记下的待办事项、行程、见闻、感想、涂鸦……整个本子呈现出他这些年的生活风貌与概况。他拥有充沛的活力与丰富的实践经历,到过许多地方,去过不同的国度、地区,他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但积极行动,与世界紧密相连。

  他留给她的那些遗言,她读了无数遍。在这一次次的阅读中,她渐渐看到,这并不是一篇胶着着爱与眷恋的遗言。从他写下第一个字开始,他已开始与她告别。这更像是一场对话、一次开导、一次灵魂的交流,最后的交流。他说出了他的愿望、他对她的期盼,还有对她的祝福。她渐渐懂得他,他并不是不放她走,他太希望她能够自由。他的离去,对她来说,是一项最艰难的功课。他告诉她,这一关你要自己去过。过去了,你就真正自由了。

  那天夜里,她手里捧着本子阅读,疲倦之后睡着了。

  她梦见了他。他是多年前的样子,手臂也没有断。他叫她,苏扬。声音仿佛是高中的时候。她微笑,伸手过去,却触不到他。她问:“你在哪里?”

  他没有说话,走过来拥抱她,触觉是真实的,是一个紧紧的、充满感情的拥抱。但他很沉默,他抱得那么紧。她感觉到疼痛,她知道他们还在相爱。

  然后他松开她,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会一直记得你。”

  他却说:“忘了我。”

  梦醒了,她看到黑暗的房间。床头灯不知何时已被关掉,那个本子也已不在她手中,被远远地搁置到桌上。是谁来过?她不知道。

  房间里没有人,窗户开着,只有阵阵微风掀动窗帘。

  苏扬还在等待,等待他生的消息,等待他死的消息,但是她什么都没等到。

  在这样的等待中,她感到腹中那个小小的胚胎越来越紧地抓住了她的身体。她知道,他在强壮起来,他将获得生命。

  一个月后,先兆流产的症状消失。苏扬开始起床活动,有时早起,到农舍附近的田园走动走动。清晨的天空透着深蓝的微光,远处有鸟飞过。大灾难后,百废待兴。活下来的人们不屈不挠,勤勤恳恳从头开始:建房屋、搭凉棚、开垦、播种、收获,生生不息。

  苏扬有时会望着茫茫田野出神。她已不太去想祉明究竟是生是死。有时她看一花一叶、一草一木,觉得那都是他,甚至山间的清泉、黑暗中的火焰,也都是他。

  她现在见不到他了,或许永远见不到了,但他却无处不在,在她周围,在她心中。

  地震后的第三个月,已是盛夏。苏扬的腹部开始微微隆起,又过了一周,已能隐隐感觉到胎动。她心里终究是清楚未来的生活方向在哪里。崭新的天地在向她招手,她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那天夜晚,苏扬与安欣并肩躺在农户的庭院中乘凉。清风徐徐,虫声唧唧。她们仰望天空,但见满天繁星如明亮碎钻布于黑色绒布之上,一轮孤月照耀旷野。

  她记得祉明曾在那个本子里写过:没有苦难,我们的人生将多么暗淡无光。

  在永恒的概念里,苦难也是美的。

  她听到安欣轻轻地说:“苏扬,我们择日回成都吧。”

  苏扬望着星空,没有说话。她们在平武已滞留三月有余,她已确信,祉明不会再出现。

  从今往后,再没有背叛与伤害,也没有离别与相逢。一切纠缠都消散了,余下的只有爱的回音。那回音犹如光波,漫向宇宙,愈来愈缓,却永不止息。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无声地说:“祉明,感谢上苍,让我们曾经相爱。现在,我要走了。”

  再见,我的爱。

  再见。

  三天后,她们开车回成都。还是来时的那辆旧吉普。迂回的山路,车慢慢地行。

  到了成都,安欣问苏扬,接下来有何打算。苏扬想了想说,愿意在成都逗留一阵。安欣没有问为什么,便提议苏扬去看看她的家,她与祉明曾经的家。苏扬略有犹豫,但还是答应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来到祉明与另一个女人结婚的新房。

  房子在老城区,旧式民居,小小的两居室,装修简约。她走进房间,先看到一张六尺的大床,铺着红色的床单。这是一张新婚夫妇的婚床。苏扬怔了一怔,下意识地站住。

  “祉明还从未在这张床上躺过。”安欣的声音从苏扬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哽咽。苏扬回过头去,看到安欣眼中充盈着泪水。

  安欣一直是坚强的、不轻易落泪的。只是此刻,睹物思人,让她难以自控。

  “我们置办好这边的房子,便去上海办了婚礼。婚礼后我接到工作任务,很快去了川北。祉明从上海回来后,还未来得及与我见面,又赶去北京。他从北京回来后,也没有在成都停留,直接到川北来与我会合。我和他都习惯了漂泊,对此不以为意。可如今想来却是难过。我和他结了婚,却竟然始终没有一起回过这个家。”安欣说着,泪水如急雨般直落。她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了水龙头。

  苏扬知道,安欣一贯克制,不表现出软弱,只是还未触到真正的伤心处。

  环视房间,苏扬看到墙上装裱的照片,都是非洲的野生动物:猎豹、斑马、角马、野牛……照片很美,必定都是安欣的作品。苏扬还留意到,房间里没有一般人家所布置的婚纱照、艺术画框什么的,只有这些工作照片。他们是真的热爱这样的生活。

  床头柜上也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祉明的照片。祉明侧身倚在一辆吉普车上,身后是草原的落日。他戴着墨镜,皮肤晒成了棕色,笑容饱满,露出洁白的牙齿。右手的断臂包裹着,用绷带吊在胸前。那显然是手臂断了不久之后。他是在那时遇到安欣的吧?或许这张照片就是安欣拍的?苏扬看着祉明的笑容,想着,他那时真是很快乐的,连少了一只手都没有让他沮丧,还能对着镜头笑得这般阳光开朗。这张照片被洗印出来放在相框里,安欣必定是很喜欢的。是的,这样英俊、健壮、充满活力与朝气的男子,是非常让女人心动的,连肢体的残缺都无法掩盖他的魅力与光芒。

  “那是离开前拍的。”安欣走过来,说道,“祉明在非洲的最后一张照片。”

  苏扬微微一笑,抬起头来看安欣。安欣正盯着那张照片出神,她真的是非常非常爱祉明的。

  后来,她们开始对彼此说起一些往事,分享她们与祉明共同的记忆。这种分享让她们各自的爱情趋于完整。帮助她们将过往慢慢整理成形,并最终放下。

  说起婚姻,安欣坦言,是有遗憾的。早在非洲,在他们决定携手归来之前,祉明就对安欣说过,安欣是他的伴侣,是他的工作伙伴。但在感情上,苏扬所占据的位置无人能够替代。对于历史问题,安欣全部了解,并接受受。安欣自己也承认,她与祉明的关系更像是兄妹、朋友,甚或战友。但她爱慕祉明,多年未曾动摇,更未料到竟会在异国与他重逢。她将之视为一种命定的缘分,甚至使命。于是她执着地想要这个婚姻。祉明有过犹豫,但见安欣热诚坚定,便最终同意。其实这样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已经不公平,但因两人的世界观里都有更重要的东西存在,所以他们能够坦然接受现状,相互联结,积极生活。

  苏扬听着,为之感动。安欣对祉明的爱,其实是非常伟大的。安欣做出的妥协与牺牲难能可贵。在感情上,她尤为无辜。她也不过是爱慕一个男人,多年执着,渴望与之相伴而已。但这世界总是充满遗憾。如何才能有两全其美之事?无解的事情,最终总是归到宿命。谁让宿命安排祉明先遇到了苏扬。但即便不是如此,结果是否又会不同?无人可知,只不过现如今一切都成往事,无可追悔。

  就在这样的相伴和倾诉中,她们逐渐越过内心的伤痛,彻底地放下那个男人、那段感情。她们都需要开始新的生活。

  李昂一直有电话来。他由起先的焦急、担忧、无奈,到如今已完全释然。他理解她所经历的苦涩。他愿意给她自由,给她信任,给她充分的时间与空间。他不愿对她再提任何要求,不愿让他的要求成为她的负担,也成为他自己的负担,从而使他失去自持的力量与信心。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照顾米多上。他知道,只要米多在,苏扬终会回到他身边。

  此时,李昂已在范德堡大学攻读天文物理学硕士,兼职做助教与翻译。米多上了当地幼儿园,已能用英语对话。

  知道女儿健康平安,又被教养得甚好,苏扬心中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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