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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家庭、可口的食物、令人欢欣鼓舞的圣诞,这一切多么诱人。可苏扬知道自己必须搬走。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温暖。她不愿自己处于困境的时候有那么多观众,更不愿把只属于她的秘密弄得尽人皆知,甚至惹出麻烦。
她已在网上找到了合租的地方,一栋小房子几个人分摊,一人一间。价格不便宜,但这是她唯一的选择。她急需找个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管谁闲事的地方安顿下来。
房子里一共住四个人,除了苏扬,还有一个西班牙女生、一个德国女生和一个男生。其中的男生是个混血儿,叫拜伦,欧洲人脸型,黑发黑眼,长得很漂亮。
苏扬请求拜伦帮个小忙,冒充她的男友,不然她难以从现在的房子里搬出来。
拜伦帮苏扬一起搬家。麦康纳夫妇不好再挽留,只能表示祝福。凯特让苏扬每周末都回来做客,她会做巧克力饼干给她吃。苏扬又感动又愧疚,也只能轻声说句谢谢。
路上,拜伦问苏扬,房东夫妇这么好,为何要换地方。苏扬说,就是想换个地方。拜伦笑笑,不问下去。这就是与陌生人合租的好处,谁也不打听谁的秘密。
房子不大,还算舒适。楼上楼下共四间卧室,带个客厅,还有个简单的小花园。
果然是没人管闲事。邻居们每天一回来就钻进各自的房间,把门关紧,任苏扬在卫生间呕得翻江倒海,也没人会打听。苏扬觉得这样很好。
苏扬搬家李昂自然是不高兴,便在网络上与她纠缠。
“他是谁?”李昂在MSN上问。
“一个冒充我男友的人,不然麦康纳一家不放我走。”苏扬回答。
“为什么要搬走?”
“为什么要住那儿?”
“我想照顾你,也想给你个惊喜。”
“谢谢你。我很抱歉。”
李昂在网络的另一端沉默片刻,而后突然发来视频邀请。他说:“我想看看你。”
“改天吧。我好累,要睡了。”苏扬拒绝了邀请。
李昂说:“我爱你。”
苏扬对着那三个字发了一会儿呆,关掉了对话框。
在她腹中,祉明的孩子正在一天天长大。MSN上,他的名字却永远是灰色的。
他就这样消失了,消失到某个未知的谜团中去了。
虽说是合租,四个人却很少打照面。大家都来去无声。
母亲每天给苏扬打电话,让她汇报各种情况,学习的、生活的,最重要的当然是感情的。苏扬当然没什么实话可讲。她擅自搬离麦康纳家,母亲生了她很大的气,在电话里狠狠地数落了几番,却也没有别的办法。过了几天,母女俩又和好了。苏扬却仍在犹豫,要不要把怀孕的事情告诉母亲。如果要,得找个什么样的契机来告诉她。苏扬知道这件事无法一直隐瞒下去。肚子会大起来,孩子会生出来。她需要钱,需要人照顾。她也害怕,怕疼,怕意外,更别说坐月子、照料婴儿、给孩子上户口等等最为现实琐碎的事情。她需要亲人。
可这所有的问题,她眼下根本不敢去想,只能过一天算一天,尽量把每一天过好。
只身一人在国外读书,课业虽不繁重,但怀有身孕却无人照料,总是困难重重。这其中的辛酸苏扬不想计较。这是她自己的选择,除了顺受、承担,努力让自己喜乐,别无他途。她知道自己身陷罪的惩罚,但仍靠着顽强意志谋求出路,不抱怨,不放弃,不妥协。
周末,她坐半小时的车去邓迪,到中国超市给自己买奶粉及其他有利于胎儿发育的营养品和生鲜蔬菜、肉食,照着网上的食谱给自己煲汤。厨房里时常蒸腾着香喷喷的食物味道。邻居们把门闭得紧紧的,一个脑袋也不探出来。他们或许在纳闷,这中国姑娘看着瘦弱,竟如此爱吃。邻居们对食物没有分享的习惯。苏扬却突然想起以前和萍萍还有棒子媳妇在宿舍里分腊肉吃的场面,顿觉温暖和怀念,又想到萍萍和棒子媳妇此时说不定都已结婚生子,想到她们都安安稳稳、踏踏实实,而自己这样叛逆,活该流落至此,心里难过起来。
祉明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手机号已经停用,MSN永远不在线,发了电子邮件也如石沉大海。苏扬灰心了,不再打了,不再发了。他若不想联系,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唯有腹中的孩子让苏扬感到一丝欣慰:总有和他相连的一部分在成长、壮大。
小镇下雨了。厚重的阴霾下,街道浸于一片昏暗之中。教堂和城堡在历代的宗教改革运动中沦为废墟,让人恍惚间有回到中世纪的错觉。
一到雨天,记忆便像洪水般决堤。苏扬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感知那些已经逝去的日子,那些她和祉明在一起的日子。她记得那个雨天,在上海,那一场也许是最后一次的相聚。一切都历历在目,那么甜蜜短暂,却永恒。
一连几天的大雨,苏扬每晚都难以入睡。又一个失眠的夜,她起身,再次拨打祉明的电话。一如既往,那个号码仍然停机。这一次,她突然好不甘心,失去理智一般,反复拨打,直到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落下,手指依然机械般地按号码。她的手指略有些浮肿,微微颤抖着,仿佛也在哭泣。
她在凌晨两点去厨房给自己热牛奶喝,试图让心安静下来。
在这夜半的宁静中,门突然一响。她回过头去,见是拜伦晚归。拜伦面色苍白,透出一股淡淡的忧郁和冷漠。他看她一眼,仿佛知道什么,却没说话,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苏扬呆坐着,一个突然从心里冒出来的念头让她自己吓了一跳。
小镇迎来第一场雪的那天,苏扬看到李昂站在门外。
她只有一瞬间的惊讶。他向来神通广大,打听到她的住址也不是难事。既然他来了,她就要面对,一切都可以好好地说清楚。她客客气气地请他进屋。这天下午她没课,邻居们也都不在家。
他带了她爱吃的抹茶蛋糕。她没说什么,默默地煮了咖啡。她对待他是礼貌而冷淡的,他身上却洋溢着温情与坦然。
“苏扬,你走之后,我很想念你。”他说。
她低头搅着咖啡,并不作答。
他又说:“那次在上海,你离家出走,想必是不肯原谅我。如今时隔数月,或许你已将那些不愉快的事淡忘了。”
她说:“没什么,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李昂又问她,生活上可有困难,钱够不够。还问起她的学业,叮嘱她不要过度劳累,建议她多吃一点,早睡早起。
他只字不提分手或和好之类的话题,也不提结婚。他把他此次来的目的和所有真正重要的事情隐藏得那么好。他用那些啰啰唆唆的善意关怀来营造温暖的假象,仿佛他们始终平和相伴,不需要忏悔、讨论与和解,仿佛他们已经如此相处了一辈子。
他说什么她都默默听着,笑意浅浅地挂在脸上。他用小勺子舀了一点蛋糕送过来,让她吃,犹如回到恋爱中的样子,两人用一把勺子,分吃同一块蛋糕。她笑笑,说现在不饿。她拿过他的杯子,站起来去给他添咖啡。
她曾经与他热恋过吗?她回想着。可曾有过一刻,在与他甜蜜相拥或者用一把勺子吃同一块蛋糕的时候,她的脑海中没有祉明的影子?她想不起来。也许是有的,但那已不再重要。
咖啡机发出轻微的震动和噪音,咕噜噜的,像一个人在哭。她看着温热的咖啡流入洁白的瓷杯子。李昂是真心对她好,可她已注定不能和他在一起。
她伸手去端咖啡,手却被他抓住。他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抱住她。
“听我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他不要听,只是把她扳过来,俯首吻她。她以无声的冷漠作为反抗。他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不再爱我了吗?”
“对不起。”她低下了头。
他再次抱住了她,这次是轻轻地,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像是在安抚她。
他说:“我们可以一起好好生活,你知道我是适合你的。”
她没有说话。
“嫁给我,好吗?”他把她又抱紧了一点。
她轻轻地挣扎了一下,他不松开。她又挣扎了一下,手肘碰翻了身后桌上的瓷碟子。碟子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摔成一摊碎片。
两人都停下来,望着满地碎片呆了一瞬。
然后她抽身出来,急急忙忙地要找扫帚来打扫,以此来躲避他的追问。
他不放她走,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胳膊,拉她到面前,问:“你到底怎么了?”满地的碟子碎片在他脚下发出破碎的声音。
她哭了。她说:“对不起,李昂,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为什么?”
“别问了。”她的声音小下去。
“告诉我。”他晃动她的手臂。
这时大门突然响了一下。拜伦推开门进来。他背着吉他,行色匆匆,看到他们,一阵愕然,然后无声地“Oh”了一下。那一瞬,三个人都很尴尬。
拜伦很快换了一副事不关己的面孔,朝他们举举双手,表示他什么都没看见,也不想管闲事,然后就无声而迅速地溜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
门咔嗒一锁。
李昂重新把目光投到苏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那为什么?”
“求求你,别再问了。”
她又说:“你回国去吧。你那么优秀,有大好前程,跟我纠缠在一起不值得的。你为什么就不肯放我走呢?”
“为什么?因为我爱你。”他说,又无奈又心疼。
她看着他,泪水流下来。是的,他爱她,从一开始就如此,一心一意,呵护周全。是她负了他。可是她没办法。她的心早有所属,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静了一刻,他突然问她:“你深深地爱着一个人,对吗?”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了忧伤,她从没见过的那种。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她的表情里全是默认。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他说。
她还是沉默,他也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她看,目光是那样阴郁,似乎已洞察她内心所有的秘密。她不敢再迎接那目光,转开了脸。他却突然说:“之前,我曾听凯特说起过,你呕吐,身体不适。我一直不想问你……你是不是……”
她惊讶地瞪着他。他一直掌控着她,在她身边安插眼线,背后打听,刺探消息。
他的目光流露出略微的愧意,承认自己的做法有失体面。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别猜了。我实话告诉你,我是怀孕了。”她的声音很微弱,但吐字清晰。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腹部。
“不是你的。”她的声音更微弱了,只够让他听清。
她的腹部看上去还不明显。事情不言而喻,再没什么挽回的余地了。
一瞬间,他眼神冰冷。他在她这里遭受的欺骗、所受的委屈和不公,此刻全部凝聚在他的眼睛里。他紧盯着她,有种冷冷的愤怒。
“是谁?”他问。
她咬着嘴唇,轻轻摇头,泪水流个不停。
“他?”李昂看向拜伦紧闭的房门。
他?苏扬没作声,表情却是不可思议,亏你想得出来。
“到底是谁?”李昂看着她,绝望地追问。
她从未见他如此脆弱。她低下头,知道是谁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过了很久,她听到他低沉得几近悲痛的声音,“是郑祉明,对吗?”
她的心一阵颤抖,但她克制着,什么都不说。
他们就那样僵持着,沉默着。然后苏扬抬起头,看到李昂眼中的泪水。
她惊呆了。他哭了?他怎么哭了?这个男人,他聪明、富有,前途无量,他为什么要在乎眼前这些?他为什么哭?一直以来他在她心中就是那个冷静自持甚至有些骄傲的形象。他此时流泪,表现出来的是从不示人的脆弱一面。她心中不忍,却不能说什么、做什么。她甚至都不能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或者拭去他的泪水。她一动都不敢动。
咖啡机上的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片刻后,李昂眼中的光芒柔和下来,“其实我一直知道,竞选的前一晚,是你……下了药。”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仿佛不忍挑明这个事实,不忍将这个事实横在他们之间。
她惊恐地看着他。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如何知道的?
他也看着她。他知道她的疑惑。他用眼神回答她:这些问题还有什么意义?我是谁?我想知道的总能知道。我是从不出差错的人。如此重大的失误,除了人为,还有什么可能?难道真叫我相信一杯伏特加就能让人不省人事地昏睡十几个小时?
她眼中的惊讶散去,剩下的只有悲哀和恐惧:这是什么人?把喜怒藏得那么深。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他一直知道,却一直不道破。他把恨也藏得那么深。
“没错,我恨过你。”他苦笑道,“不是恨你对我做的事,而是恨你有那样的激情、那样浓烈的爱,却统统交付给另一个人。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但我不愿意恨你,我宁愿忘记那一切,原谅你,因为我爱你。如果你离开,痛苦的人是我自己。我为什么要让自己痛苦?所以我原谅了你,好好爱你。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爱我超过他。”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我只想告诉你,他不适合你。和他在一起你会吃苦的。我也了解他,也了解你。”
她俯首垂泪,再次说:“对不起。”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暮色四起,风雪渐大。窗户轻轻地响动。
拜伦无声无息地从房间里出来,幽灵似的绕过他们,穿过客厅,离开了房子,带上了门。苏扬和李昂都没有说话,都没有动。他们在那个冰冷的客厅坐了许久。
整栋房子空旷又安静。一切都是冷的。他们成了两座雕像。
天完全黑了,昏暗中不知谁在叹息。
李昂起身告辞,苏扬让他等一下。她转身回房,取来一样东西,放到李昂手中。李昂摊开手,看到那枚钻戒,凝望片刻,随即淡淡地苦涩一笑,再无话,默默将戒指收好。
苏扬打开门厅的灯,送李昂到门口。她看到他已经恢复成那个理性而稳重的男人,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门外风声呼啸,正值英国最冷的季节。李昂竖起大衣的领子,戴上手套。他一身黑衣,即将隐没到更加黑暗的寒风中。苏扬突然一阵难过。
她问他住在哪里,他说他有地方住。她又问他什么时候回国,他疲倦地朝她笑了一下,没有作答,就好像她不是在问一个问题。
他的手握上门把,停顿了片刻,而后他忽然转过身来问道:“他知道吗?”
“什么?”苏扬话一出口,就反应了过来。他是问她,祉明知不知道她怀怀上了他的孩子。
李昂这个揭露性的问题让苏扬愣住了。这个问题不关他的事,可她讨厌撒谎。
“我还未联系他。”她还是选择了撒谎。事实是她根本联系不上他。
“听说他去了中美洲?”李昂说。
“什么?”苏扬怔住。
“你还不知道?”李昂也很意外,看着苏扬,眼神瞬间浮现出心疼。他跨越大半个地球,万里迢迢飞了十多个小时,赶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