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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骞躺在沈苾芃曾经睡过的锦塌上,仰起头灌下一口酒,突然咳嗽了起来,一向健壮的身子此时看起来孱弱至极。
郁夏叹了口气走到外间端来一碗苦丁茶。君骞抓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猛的一蹙。
“告诉我,这是什么茶?”
“回侯爷,这是小姐喜欢喝的苦丁茶!”
“苦丁茶……”君骞又抿了一口,似乎若有所思,突然嘶哑着声音问道,“芃儿小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郁夏一愣,随即道:“小姐小时候很乖巧……”
“嗤!”君骞猛地笑出声来,“乖巧吗?呵呵……”他几乎要笑出了泪。
“是的,也很懂事……”郁夏回忆着。唇角挂着隐隐约约的笑容,“有一次小姐病了,病的很重,沈夫人那几日出府去寺庙给老爷祈福上香去了。婆子们都是踩低就高的,也不放在心上。小姐硬是忍着病痛。忍了两天两夜,最后润春闹将到沈夫人那里,挨了一顿板子也救活了小姐一命。”
君骞的凤眸滚过一丝不忍,他小时候稍稍有所不适,安惠夫人能将全府的人都牵扯起来,如临大敌。
“芃儿小时候喜欢做什么?”
“那时候府里面的人都对小姐心存轻视,远亲宗族的小姐们自是躲得她很远。小姐只是躲在了老爷的山古斋书房里看书。偶尔会做做女红消磨时间……”
君骞叹了口气,手中的酒坛滚落到了地上。他小的时候经常进宫,靖安侯亲自教授他武功,外祖父平武侯带他去校场射箭,当今德隆帝同他是结拜兄弟一起打猎章台遛马出入红尘。十几岁便开始执掌靖安侯府庶务,近二十岁时便是闻名天下的飞虎将军。他的童年远远比沈苾芃精彩得多。璀璨的多。怪不得那日请她看百戏……
他突然问道:“你家小姐看过宫廷百戏没有?”
郁夏一愣,忙摇头:“没有……老爷在京城任职,加上沈家连年入不敷出,那样盛大的宫廷宴会想必要花很大一笔银子,我家小姐不曾看过……”
君骞只觉得眼眶*辣的疼。他无力的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郁夏顿了顿缓缓退了下去,君骞突然捂着脸狠狠搓着脸上已然而出的泪意,他都做了些什么啊?那夜沈苾芃怪不得看着烟火百戏那样的专注,而他只想着吻着她疼着她只想着要她……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君骞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过,她随着素锦离开了,走的义无返顾,因为他从来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也有自己的高傲。
他也没想到素锦会背叛他,更没想到的是素锦会放走了楚天,若是楚天将那个秘密告诉了芃儿,如是芃儿真的是狄水部落的孩子,那么……他不敢想下去。他垂下头看着早已经颤抖不已的手,手上沾满了狄水部落男女老幼的血迹斑斑,尽管三殿下的命令他不能更改,但是这是他此生最后悔的一场战争。早知如此,他断然不会去西南平叛,断然不愿意听三殿下的话,也断然不会造成今天这样解也解不开的死局。
他仰起头看着窗外的月色苦笑:“君骞啊君骞!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又该怎样做才能挽回她……该怎样做才能让她原谅?老天……难道我和芃儿前世今生真的有缘无分?!!”
“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君骞的声音渐渐游离开去,终于躺倒在了榻上,沉沉的昏睡过去。
浩渺烟波远去,江面上的乌篷船内散出了淡淡的酒香,楚天的笑声晴朗又带着些许狡诈。他头发花白,用蓝布碎花包成了一个圆髻,打扮成老年妇人的模样。耳朵上还带着两只年久脏污的银耳环,脸上的皱纹皱巴巴的刻画出了岁月的痕迹。手背上枯树皮般的皮肤令人看了徒增厌恶。琥珀色的眸子早已经被浑浊的眼神所取代。若是不说话,根本没人想得到这便是名震江湖的怪侠楚天。
他的易容术绝对是顶尖的,连君骞都奈何不了他。他端起酒杯冲一边的被楚天易容成翩翩公子的沈苾芃笑道:“来儿子,同为娘喝一杯!”
沈苾芃最近心头日渐烦乱,离开京城走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越是要见到被欧阳大哥藏在衡阳山的亲生父亲心头越是五味杂陈。那个从未谋面的爹爹究竟什么样子?这么多年没见该说些什么?君骞会放过他们吗?会迁怒别人吗?欧阳大哥不知道怎么样了?大哥现如今还安全吧?
“算了,反正你也不喝酒,”楚天讪讪的别过头,这丫头身材高挑,一脸冷峻此时看起来倒也真的有忧郁公子的调调。
“来我的好儿媳妇儿,咱们来一杯,”楚天又去挑逗素锦,素锦一向女扮男装惯了,这一次倒被楚天生生打扮成了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换了玉色烟罗轻纱上衣,配着一条盈盈袅娜的浅桃红罗裙,站在沈苾芃面前倒真的是一对儿玉人。
“滚……”素锦的声音带着一点儿鬼魅般的嘶哑。
楚天凝神听了听:“嗯!这个声音能发出来就好,素锦,等到了衡阳山采了玉芙萝下药,你的嗓子还会大好起来的。”
楚天一路上帮素锦治嗓子,虽然君骞给素锦灌了哑药,但是在楚天看来一切都不成问题。他这个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号还是当得的,除非已经死透了的,他治不了,其余都能治活。何况他给美女治伤治病什么的向来上心,尤其是救了自己的美女素锦,此时若是割掉他身上的肉给素锦吃他也乐意。对于女儿家,楚天一向有大公无私的献身精神。
这一路上两大美女相伴,楚天觉得生平从来没有这么快意过,关键是……他转过脸偷偷瞧了一眼沈苾芃,心头一阵快意,暗道此时君骞那个混蛋定是挠心抓肺的痛吧?
沈苾芃却将楚天当恩公,看他的神色流转忙起身福了福道:“恩公有何交代的?”
楚天一口酒喷出来,捶着胸口忙道:“不必了,我就说我不本想让你承我的情,你如此这般恩公来恩公去让我情何以堪啊?我有那么老吗?”
沈苾芃一愣,忙缓缓坐下:“大恩不言谢,以后你有什么吩咐交代下来便是。”
“呵呵……呵呵……”楚天突然觉得无趣之极,虽然两个都是风情万种的绝色美人,一个一脸冷漠随时会拿刀子戳死他,一个一本正经,规矩礼数及其周到。可是他生平最痛恨的就是规矩,这一路上若不是要去找欧阳云阔,他早就独自一人逍遥快活去了。
“看……”素锦嗓子刚好了些许,只能发出一两个音节。
乌篷船对面突然行来一只官船,上面竟然有靖安侯府的标识,楚天登时收拾起了之前的戏谑,脸色一变。怎么?君骞难不成已经追到了衡阳了吗?这也太过离谱了吧?难不成君骞知道他们要来衡阳而不是去涿州?
要知道楚天为了迷惑君骞,可是在去涿州的地界儿上做足了文章。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躲得过他的迷惑,但是现如今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他扭过头看着沈苾芃:“丫头你究竟怎么得罪了他?他要如此苦苦相追不放过你呢?”
第264章 刺杀
官船眼看着要撞上了乌篷船,却在最后那一刹那停了下来,高大威猛的船头上站着一身银袍的君骞。他今天打扮的分外儒雅,手中竟然还握着一把折扇,轻轻点在右手掌中看着乌篷船里的三个人。
“看不到我们,看不到我们,看不到我们……”楚天念念有词只觉得这真是见了鬼了。
君骞凝神看着一脸惊恐的沈苾芃,原来她穿着男装也是这般好看,清雅绝俗,令人过目难忘。楚天这个蠢材易容的本事颇高,但是像沈苾芃和素锦这样天然芳华的女子,不应该让她们显露出如此突出的特质来。
这一路走来,一对儿璧人的美貌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楚天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地牢中呆惯了的,脑子也不太灵光了。
沈苾芃与君骞默默对视着,她看着那张无数次在噩梦中出现过的脸,眼眸中要喷出火来。君骞手中的折扇随意丢在了船头,心头还是狠狠痛了一下,楚天终究还是说了那个秘密。
扇子刚一掉落,官船中突然冲出来很多护卫,随后另有几艘官船缓缓逼了过来。不过君骞交代下来不能伤了沈苾芃,否则提头来见。他们看着沈苾芃倒也有些忌惮,素锦是杀手,楚天是高手,只有一个沈苾芃可以触手抓来却不想侯爷下令连半分都不能伤了。
一时间双方倒也陷入了僵局,此时正午阳光浓烈,江面上却是冷风飒飒令人不寒而栗。
楚天将人皮面具缓缓扯了下来,佝偻的身体瞬间升高了几寸,拔出了腰间的兵器,剑锋呜呜作响。
“二爷你来的挺早的嘛!”
他虽然知道君骞已经是靖安侯爷,可还是喜欢拿过去的旧事刺激他,让他抓狂。
君骞不以为意,眼角的冷意却是寸寸蔓延:“是我的过错,当初真应该杀了你的!”
“那楚爷我谢过二爷不杀之恩了!”楚天涎着脸。丝毫没有一分紧张。
他身边的素锦脸色痛楚难当,这一天想过了很久,可是没想到还是会这么早的到来。她忍着泪将腰间君骞花千金给她打造的月华剑缓缓抽了出来。
君骞脸色一冷:“贱人!你还有脸拔剑吗?”
素锦一愣,神态更加凄楚万分。
“你才是贱人!”楚天突然大怒。“你们全家是贱人!你是贱人!你故去的爹是个贱人!你那大哥……呃……顶多半个贱人!不过你娘安惠夫人那可是贱人中的贱人!”
君骞从没有被人这么骂过,连沈苾芃都是一愣,暗道原来可以这样骂人才能让对方勃然大怒。也真是受教了,她了然楚天之所以这样是为了逼着君骞心神大乱,才能一举占得上风。两人虽然都是高手,但是楚天带着两个女子又陷入了重围之中,他实在输不起。
楚天的话音刚落,君骞的青龙剑已然出世,剑气带着几分凌烈却有十分的怒意。楚天将沈苾芃一把推到了身后,举剑架住。不妨一边的素锦月华剑锋却封住了君骞的退路。君骞看到素锦竟然与楚天配合如此默契,不禁心头一怒,他的剑术素锦最是清楚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封住了退路倒也很难一时半活儿摆脱这两人的剑。
“护着夫人!将这两个恶贼宰了!”君骞命令一下四周潜伏的刀客早已经跃跃欲试,一起扑了过来。
素锦一慌忙挥剑将迎面扑过来的刀客一剑斩毙,楚天却和君骞斗到了一处。两人的功夫不分伯仲,刹那间周身到处是剑花凌乱,招招夺命。这边的素锦却有些力不从心,沈苾芃只恨自己在这生死交加关头却无能为力。
她眼见着素锦带着她连连退后几步,显然不支,猛地一咬牙想出一个法子凑到素锦耳边:“用剑指着我!!”
“别闹!……”素锦后面的话吼不出来,嘶哑着。沉闷着。
沈苾芃一咬牙,突然凑到了对面逼过来的剑锋上,肩膀嗤的一声被划开一条口子。那个护卫顿时吓呆了,其余的人却再也不敢逼上来。
“芃儿!!!”君骞一声怒吼架开了楚天的剑,几步跨过来想要查看沈苾芃的伤势,谁知楚天哪里容的他接近沈苾芃。早已经身子灵动的滑过来护在沈苾芃和素锦的身边。君骞的凤眸中渐渐充血,看着心爱的人肩头血色蔓延,猛地转身将刚才那个失手的护卫一剑挑到了江心。
楚天终于明白了,扭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沈苾芃,原来他们对付君骞最好的武器并不是手中的什么狗屁宝剑。而是这个女人。
“啧啧啧……”楚天不把君骞气疯了好似善不罢休,“瞧瞧……我们大名鼎鼎的二爷心疼成个什么样子了?你要是实在心痛不若老子帮帮你,给你一个痛快如何?省得你被美人抛弃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君骞眼神却是专注的看着沈苾芃,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暗了下来,他的呼吸有几分急促,倒也不敢命手下人再去逼迫。
“芃儿!还好吧?!!伤到了哪里?要不要紧?你说话啊!!”君骞看着沈苾芃咬着唇越发苍白的脸,心跳个不停。
“你……滚开!我不想看到你!!”沈苾芃忍着肩头阵阵传来的剧痛,一字一句冷冷说道。
君骞脸色一暗,突然转过身子跃上了官船,乌篷船一阵摇晃。他举着一包草药扔到了楚天脚下:“今日且放过你,好好给她治伤,半个月后取你的狗命!!”
“哎……堂堂一个侯爷怎么可以骂人呢?”楚天抬腿将包裹踢了踢,没什么问题放心的捞起来背在肩上。
君骞一愣,他以往真的小看了楚天这个小丑,几次三番都毁在了他的手里。用沈苾芃要挟他放了欧阳云阔,简直等同于放虎归山。将那个他最害怕显露的秘密告诉了芃儿,竟然还拐走了素锦带走了他最心爱的芃儿。他的拳头紧握着,悔不该当初没有杀了他。
“怎么?骂不出来了?我小狗,那和小狗打架的是不是侯爷你这条大狗呢?”
君骞猛地转过身,咬肌紧紧绷着,凤眸中能喷出火来。素锦突然想笑,却也看到君骞俊雅的脸几乎扭曲变形,心头又是一阵叹息,脸色落寞了下来。
沈苾芃的身体微微发抖,楚天忙将她扶紧了,抬头道:“君骞让你的狗崽子们退了,老子的医术和老子的心情是密切相关的。”
君骞挥了挥手,官船缓缓退开。
“大狗子你也滚远些!!”楚天笑骂道。
君骞的官船缓缓离开了,他看着沈苾芃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素锦怀里,身体猛地一晃,感觉自己的天地也要塌了半边似得。
楚天此时察看着沈苾芃的伤势皱眉骂道:“笨丫头!谁让你以死相护来着!不过还好,伤得不重,两三天的功夫也是大好的。”
他想到什么突然又站了起来冲几乎要走远了的君骞大喊:“喂!三天后爷请你喝沈苾芃和欧阳云阔的喜酒哈!!!”
楚天这一喊,加着七分的内力,自是清清楚楚传到了君骞的耳边。君骞的脸色瞬间剧变,只觉得喉间一阵腥甜,加上这几日相思成疾饮酒过度,竟然一口气没有上来端的喷出一口血来。
“侯爷!侯爷!!”
“快来人!医官!来人啊!!!”
衡阳山脚下的芙蓉镇虽然规模不大,但是却地处江汉要冲,自是繁华一片。既然君骞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行踪,他倒是不再掩饰了。带着沈苾芃和素锦住进了芙蓉镇最大的客栈,要了两间华丽的上房,安心为沈苾芃治伤。
其实也确实无碍,只擦破了点儿皮,只是这丫头身子本来就弱,连日来逃亡路上担惊受怕精神不济罢了。
素锦替沈苾芃简单的包扎了一下,楚天敲敲门走了进来翻看着君骞扔过来的包裹具是上好的伤药根本就不给他施展自己才华的机会。
“咦?这是什么?”楚天拿起一只镯子,沈苾芃忙接过来,脸色一顿缓缓戴在了手腕上,是娘亲留下来的镯子。那一日君骞逼迫与她,她挣扎间将镯子落在了锦塌上,没曾想君骞竟然千里迢迢带了过来。可是一想到他,沈苾芃便憎恶不已。
“呵!这小子对不起天下人,却不想对你倒是一番真情!”楚天嬉笑道。
“楚大哥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沈苾芃眉眼间满是恨意,她再怎么令人不齿也不会再委身于灭她族人的仇家身边。以前是不知,现如今便是不共戴天的恨了。
楚天点了点头:“对不住了丫头,今后我楚天再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素锦眼眸扭向了窗外的夜色,心境却很难平静。却听楚天缓缓说道:“现如今他忌惮沈丫头,这倒让我想起来一个……一个……法子。”
他小心翼翼看着沈苾芃:“只要这法子能成,君骞那边一定会阵脚大乱,到时候就顾不上追我们了。说不定一举可以摆脱他的追踪。”
素锦扭过头:“你……说……”
楚天摸了摸鼻头,咬着唇嘿嘿笑道:“沈丫头这法子还需要你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