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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劫录-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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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龙池劫灰 第十一章 逾墙
    古诗云:我攀其里,我逾其墙,我求何在,在槐之阳。
    ※※※
    既然打听到了爰氏的宅邸,也不怕从此找不到尉忌,我干脆回到酒店,先享用自己的午餐再说。不过心里有些害怕,爰小姐不把自己命中逢妖的事情告诉尉忌,一定有她的理由,我冒然提起此事,爰小姐不会怪罪吧?若因此遭致美人的厌憎,可就懊悔无地了。
    心里存着事,连饭也吃不香。饭后结了帐,我骑上马,匆匆往爰氏宅邸行来。虽然家长贵为太守,爰氏的宅邸却并不奢华,高墙围着,估计里面也不过三四进院落和一个小小的花园而已。拍开大门,我稽首问道:“可有一位尉忌先生住在这里?在下与其有旧,特来相访。”
    应门的僮仆不耐烦地上下打量我几眼,随口回答:“他此刻不在。”说着,就把大门关上了。我一肚子的闷气,又捶了好几下,敲开门便问:“请教尉先生哪里去了,几时归来?”那僮仆摇头道:“实话对你说吧,尉忌犯了家法,现囚禁在后院,何时释放出来,我也不知。”说着,“嘭”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触犯了家法,被囚禁在后院?他不会是因为追问爰小姐命中逢妖的事情,惹小姐生气了吧?我若是个有良心的,一定会内疚自己连累了他,可惜“良心”那种东西我从来就不曾有过,只是在心里狠狠骂道:“这厮,逃帐应得此报!”如果因此使爰小姐迁怒于我,我定不能和尉忌善罢甘休!
    然而不通过尉忌,我就没机会打听有关爰小姐的消息,更没机会见爰小姐一面。在爰氏宅邸前牵着马,徘徊了好半天,我想不出打破僵局的办法,只好先前往距离此处最近的一家客栈,暂时寄居下来。
    那天晚上,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我躺在床上,把学过的道法在头脑里复习了一遍,却仍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如果只是想见一个普通人,我大可施展并不熟练的道法,趁夜穿墙进去——虽然此举大是无礼,简直是宵小所为,可现在的我并不惮做个宵小——然而那是成寿太守之家,肯定守卫森严,再出现一个本领与尉忌相若的家将,我就难免有去无回。况且,就算不被人擒获,坏了爰小姐的清誉事小,坏了爰小姐对我可能还存有的一点点好感,可就得不偿失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又去爰府上拍门。僮仆探出头来,一见是我,只回答一句“还没放出来呢”,就打算再次拒我于门外。我急忙把半个身子挤进大门里去,满面堆笑着说道:“在下离孟,这几日就寄居住在街角的客栈中。若尉先生得了自由,劳烦通告他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僮仆不耐烦地把我推出门去。
    哼,不过小小一个太守,家中仆佣竟敢这般无礼,左右看我是个布衣罢了。我若有职权在身,或者获得炼气师的头衔,看你们还敢这副嘴脸吗?俗谚云:“高车驷马,鸡犬皆贵。”宦途还真值得想往和追求呀……
    一边胡思乱想,憧憬一旦自己也踏上宦途,要怎样大摆架子,一边垂头丧气回到客栈里去。可是才进屋门,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家伙盘踞在榻上——这是什么客栈呀,怎可放乞丐进客人的屋子?!
    然而那家伙并不是乞丐,他抬起头来,“嘿嘿”地笑:“不速之客,见谅,见谅。”原来又是那个神出鬼没的修道士苹蒿。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急忙抱拳行礼,问他:“那日在心莲观中,多有怠慢,本打算第二日亲往谢罪的,苹先生怎么匆匆走了?”
    “有些琐事要处理,”苹高用诡异的目光上下打量我,叹口气,“啊呀,啊呀,离先生面上的黑气越发重了……”我正要问他此事,急忙走近两步:“苹先生所料不差,在下正有妖物缠身……但我面上哪有黑气?倒要请教。”
    苹蒿愣了一下,“哈哈”笑道:“被妖物纠缠,或是身罹重病,面上才会隐现黑气,在下所言,不过一种比喻而已。我倒看不出离先生被妖物所缠哩,只是查你命中,将有大祸,因此出言警醒。”
    这厮,我还以为他真的身藏高深道法,能看出五山真人都看不出的“黑气”来,原来不过打比方吗?毫无征兆地就说别人“将有大祸”,这厮不过是个普通的江湖骗子吧!
    据说修道士们忽视道法的修炼,只执着于“道德本源,道法器用”的理论性的废话,成天打坐冥想,以为这样就可以窥破宇宙间的大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通过道法的研究和修炼,怎么可能领悟道德的高深原理?这批书呆子若真能有一眼就看出我脸上五山真人都看不透的黑气,修道一宗早就凌驾我炼气宗门之上,受到万方敬仰、天子尊崇,从而普及开来了吧。眼前这个家伙,也就因此不会穿得好象乞丐。
    我在暗生闷气,感觉分明被苹蒿这家伙给耍了。那家伙却不懂见矛变色,反而起身走过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搭我的脉门:“离先生被妖物所缠么?在下却看不出对你有什么妨害呀。只是你五日内另有一场大祸,千万谨慎,莫谓言之不预也。”
    大祸,我有什么大祸?难道是那妖物又追赶上来,纠缠于我——可是想到那凄绝美艳的容貌和神情,我心底似乎倒有深深的盼望,盼望再见她一面。难道是五山真人发现我的背叛行为,遣人来拿我——这倒不可不防,可是防了也没用,我有什么能力敢和真人们对抗?难道是夜闯爰氏宅邸被人擒获,甚至被暴打——这种念头我只是想想而已,爰小姐再美貌动人,也不值得我用性命去交换一次见面,我怎么可能真的闯上门去?
    我怎么可能会遭逢什么大祸,不过是苹蒿顺口胡吣罢了。想到这里,我故作坦然地一笑:“福祸莫不天定,若天降灾,担忧也无用。”苹蒿翘起大拇指来:“好,豁达,深刻,离先生果是高人!”然后他凑过脸来,低声说道:“不过再奉劝离先生一句:万事本假非真,福祸安得有真?以其为福,其福至矣;不以为祸,祸自消弭。”
    又是老生常谈的废话,道理看似深刻,其实对人生毫无指导意义。我对这个修道士实在没什么好感了,那家伙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识趣地又随便说了几句话,就告辞离开。我呆在屋中,百无聊赖,为怕尉忌释放出来找不到我,也不敢出门去逛街。就这样心烦意乱地踱步、徘徊、打坐、冥想,混过了漫长的一个白天。
    ※※※
    白天闲在屋里,晚上却反而坐不住了。晚饭过后,我走出客栈去散步——反正这个时间,尉忌就算脱离禁锢,也不可能来找我——漫无目的地走去,却莫名其妙地又来到了爰氏的宅邸前面。宅邸大门紧闭,门上挂着红色的灯笼。爰小姐那沉鱼落雁的倩影又在眼前浮现,我真恨不得一拳打破这门,冲进去见她!
    当然,我的理智还是清醒的,而且就算理智不清醒,也没这种破门而入的胆子。延着宅邸的围墙,随意走去,东绕西拐,竟然来到了后花园外。隔着青砖灰瓦,可以看到里面的亭台草木——春节刚过,天气寒冷,露出墙外的树枝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我突然产生一种扒墙往里窥望的冲动——不由想起苹蒿的话来,虽然认定那是无稽之谈,可不能不在我心里投下阴影。他说我五日之内必有一场大祸,若我安全度过这五日,那时定要揪住他好好嘲笑一番。转念一想,算了吧,江湖骗子总有各种借口,或者说我遭遇贵人,消弭了祸患,或者说我天星罩命,百邪退避,甚至他还可能神秘兮兮地表功:“都是我暗中施法,离先生才得以逃过大难的呀!”
    心里在想别的事,手却不自觉地扒住探出墙外的一根树枝,将身一纵,已经坐上了墙头。这围墙也不到一人高,以我的身手,跳上去毫不费力。仅仅坐上墙头,被人发现也顶多喝骂几声吧。我没有进你的花园,你总不能当我窃贼或是偷窥女眷的登徒子……等等,想到“女眷”二字,我突然发现在朦胧的月光下,花园里竟然真的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距离我不过十几尺距离,身穿一件淡褐色深衣,背对着我,看不清相貌。我心中存着万一的希望,大着胆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万籁俱寂的夜晚,这声咳嗽显得格外响亮,响亮得反吓了自己一跳。那女人听到响动,匆忙转过头来——我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差点从围墙上倒栽下来!真是无心插柳,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就是爰小姐!
    “原……原来是离公子,”爰小姐看清了是我,走近几步,以手扶膝,深深一鞠,“公子夤夜至此,不知有何指教?”她这样直截了当地询问我的来意,倒弄得我我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隔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偶来太安,遇见了尉先生……听闻,听闻他触犯了家法被囚禁,不得再见面……月下漫步,不意走到这里此处……却遇见小姐,真是喜……真是巧得很。”
    爰小姐微微一笑,这笑容又差点使我神魂飞荡,栽下墙去。“离公子想是挂念奴的安危,奴真是感激无地,”她向我招招手,“坐在墙上如何讲话,请下来一叙吧。”我真是求之不得,但表面文章还是先要做足的:“这,这如何使得……”
    “花园中并无旁人,离公子不必担心。”这话大概是说不怕会被别人撞见,损伤爰小姐本人的清誉,可词句含糊,多少会引发我不规矩的联想——夜寒风冷,园深无人,四周寂寥,得与美人月下相会,我真是何福消受呀!
    轻轻跃下墙头,我先深深一稽首:“告罪了。”“听尉忌提起离公子已到了太安城中,”爰小姐用袖子半遮住脸,低声说道,“公子不该向他提起奴托付之事,他仗着世代为我爰氏家将,倒来责怪奴小觑他的本领,反信任一个外人。是祖母怪他出言无状,囚禁了起来。”
    尉忌那厮,果然口不择言,把我给咬了出来,活该被囚禁!听爰小姐话里有责备我的意思,我赶紧找借口解释:“在下只想告知尉先生此事,要他好生保护小姐。若真有妖物前来侵扰,在下不在小姐身旁,怕赶不及救援,酿成大错,就悔之莫及了。”
    爰小姐轻叹一声,回答说:“多谢公子为奴设想,但尉忌本领虽强,慈运真人只说‘逢恭便解’,想是除了公子,再无人能救奴性命。”我听到这话,立刻头脑发热,热血沸腾,一拍胸脯说:“在下便粉身碎骨,也定要护卫小姐周全!”
    “多谢公子。”爰小姐又盈盈拜倒——我真想伸手去搀扶她,可是又碍于礼数,不敢放肆。“奴会恳求祖母,尽快放尉忌出来,”爰小姐分明在下逐客令了,“夜深露冷,公子也请归去吧。”
    在这样幽雅的环境中,我真想和爰小姐多交谈一会儿——不,就算身旁就是火山地狱,我也会希望和她多谈片刻的。想到才与美人相谈不过数语,又要分别,我心中平添了无尽的惆怅。脑筋乱转,想要找点借口多说几句话,天可怜见,还真被我找到了:“那日相赠小姐的剑穗,可还带在身边么?”
    爰小姐点点头:“奴时刻带在身边的。”说着话,伸手中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递到我的面前。我屏住呼吸,借着月光仔细看去,那果然正是我送给她做记认的剑穗,上面胡乱打的结,样式我记得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妖物给我看的剑穗,是她伪造的西贝货吗?
    爰小姐收好剑穗,又是深深一福。我没有办法,只好告退,翻墙离开花园。踮着脚尖,隐约看到花园中爰小姐袅娜的背影逐渐远去,我这时候才开始后悔——刚才看到那剑穗就愣住了,竟然没来得及仔细欣赏剑穗下雪白的柔荑,真是失策呀失策!
第二部 龙池劫灰 第十二章 囚狱
    古诗云:八极其圆,四维其方,囚我于狱,摧我肝肠。
    ※※※
    恍恍惚惚地回到客栈,满脑子都是爰小姐的倩影——不对,那不是爰小姐的神情,那种令人铭刻心中,难以抹去的幽怨,分明是钟蒙山上的妖物!怎么回事,我是在记恨那妖物欺骗自己吗?妖物本就诡诈多端,专一害人,全怪我自己不检点,才上了她的当,那本是咎由自取呀!
    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已经见了爰小姐一面,也弄清楚了妖物欺骗自己的真相,此行目的已然达到,我似乎没什么理由再留在太安城中了。然而雅不愿就此离去,想到离开太安城,从此和爰小姐天涯隔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心底不免万分惆怅。
    不行,不行!堂堂大丈夫,岂能为了一个女人而这般神魂颠倒?虽说被这样的美色迷惑,似乎是人之常情,可以原谅……我惯于原谅自己,可是为了得以亲近爰小姐的芳颜,不该拿出些勇气和行动来吗?一个人躺在客栈中胡思乱想,可有什么益处?
    我还是尽快回家去吧,希望可以赶得上本年的举贤良方正。若是得以进京陛见,天子一时心血来潮,给了个好官做,也许有机会向爰太守提亲——是啊,以我的学识和本领,想要得到足以符合爰小姐身份的官位,大概只有期盼陛见的时候,天子心情正好了。
    辗转反侧,直到曙光破晓,我才朦胧睡去。我是被一声巨大的响声惊醒的,睁开眼睛,先看到几名差役站在床前,其中一个开口问道:“石府离孟?”我吃了一惊,半坐起身体:“正是在下,不知……”话没说完,一条铁链子“哗啷”一声套在脖子上——“你事发了,跟咱们见国相去!”
    几名差役扑上来,把我牢牢捆住,其中一个还说:“此人是朗山炼气士,怕链子锁不住。”另一名差役笑道:“他小小年纪,有何修为?国相交代了定身符,足可擒他。”说着话,把一张黄色的符纸贴在我脑后。我知道这种山部定身符,可以封印穴道,使我难以使用道法——谁叫我本领低微,若是五山真人,甚至是师父在此,这种小小印符根本封不住他们。
    差役们拉拉扯扯,把我拖出客栈。我大声喊冤,问他们:“在下何罪?!”他们却都冷笑着不回答。街上围了不少闲人,指指点点的,真让我又是羞惭,又是惊怕。为什么要捉我,是为了我相助妖物吗?可就算这件事被人察觉,也不该由朝廷派人来捉我呀。
    拖过了三条街,把我拉进一座大衙门。进门的时候,我勉强抬头看了一眼,牌匾上写着“太安国相”四个大字。要审我的竟然不是县令,而是国相,我觉得问题实在严重。虽然太安是藩国,但一般捕盗治安,都由朝廷委派的县令来管,所谓“国相”,不过是国王的内务总管而已,没有地方行政和司法权。难道我得罪了太安国王,因此国相才要拿我?
    越是恐慌,越是想不出缘由何在。满脑子都是那修道士苹蒿的话:“你五日内另有一场大祸,千万谨慎……”竟然不幸被他言中了。浑身捆着铁链,被押往太安国相衙门,这不是大祸是什么?那家伙不会真的精通占卜之术吧,早知道那天应该先问问他,可有攘避之策……
    进了大堂,一名差役向上禀报:“告国相,离孟拿到!”我抬眼望去,只见正面端坐着一名红袍官员,头插貂尾,腰系授带,面黄如金,短须似戟,大概就是太安国相了。差役们把我按倒在地,国相以手一拍几案:“你便是石府郡无赖离孟吗?”
    我急忙喊冤:“小人是石府离孟,家有恒产,却并非无赖……”国相冷哼一声:“你受何人指使,胆敢前来行刺国王,老实招供,免得受苦。”听了这话,我脑袋“嗡”的一声,吓得浑身颤抖,急忙分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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