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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为大师道:“换作以前,弟子半点这样的念头也不敢生出。然而最近几年师叔您随着魔功日益精进,体内佛门真气已无法克制掩饰,尽管您隐居菩提岩大大减少了抛头露面的机会,可日子长了终究还是露出了蛛丝马迹。唉,也亏是师叔有如此精深的修为,不然光那魔气反噬又怎能一压就是二十年之久?”
姬雪雁越听越是心惊,直不敢想像万一被一恸大师察觉自己的行踪会是怎样的后果。可是她又担心无为大师,不愿就此离去,于是继续藏身在浓密的树枝中聆听。那彩儿平时尽管叽叽嘎嘎嚷个不停,这个时候也早被吓破鸟胆,乖乖缩在姬雪雁怀里一声也不吭。
一恸大师哈哈狂笑起来,震得四周枝叶纷纷飘落,在半空跌宕起伏。他冷冷说道:“不错,那些东西的确全部在老衲手上。你若想学,只管跟老衲说上一声。”
无为大师苦笑道:“魔教功法多为凶暴惨厉之术,不仅有违我佛慈悲之心,修炼日久更会受其魔气侵蚀而不能自拔。弟子虽然愚钝,却也明白这些典籍还是连看也不要看为好。”
一恸大师笑声陡止,厉喝道:“你是在讥讽老衲么?”
无为大师面色如古井无波,摇头道:“弟子怎敢说师叔的不是?不过愚以为凭师叔智慧也不难想通这个道理,只是一时为心魔所困而不能解脱罢了。”
一恸大师的喘息渐渐加重,神色中的暴戾之气亦愈发明显,显然是难以再克制住体内的走火入魔之兆。他的眼睛里闪起幽幽绿焰,诡异的喈笑道:“你也敢来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当日若不是我一力举荐,哪里轮上你坐到方丈的宝座里耀武扬威?”
无为大师被骂得狗血喷头,脸上反而现出深深忧色,低声道:“师叔对弟子的恩德,弟子无日敢忘。正因如此,弟子才不忍眼见师叔您深陷魔道,引火自焚。今日弟子纵然拼却一身臭皮囊,也要劝得师叔回头是岸!”
一恸大师双手攒捏成拳,在胸口挥舞道:“我不要你劝,什么回头是岸?从一心那老不死的开始,老子受够了你们师徒三人一百多年冤魂不散的唠叨!你要死即管去死,不要站在这里惹我生气。”
无为大师走近一步,深深合十躬身道:“弟子恳请师叔回头,则我佛门幸甚,天陆苍生幸甚。”
一恸大师右掌拍出,口中喝道:“快滚!”他狂怒之下出手已无轻重,这一掌聚集了三甲子以上的深厚功力,便是一座小丘也要给荡平。
无为大师脸上一派悲壮肃穆之色,伫立在原地双掌以“金刚伏魔印”推出,两股惊世骇俗的罡风碰撞在一处,立时掀起一声巨响,火热的气浪融着浓浓光雾爆裂开来。先前被一恸大师爪力捏碎的树干再禁受不住如此巨力冲击,同时轰然倒落,声势惊人至极。
无为大师生受了这一记“幽明折月手”气血翻腾,朝后连退七步,脚底留下深深的两行足印。他只稍一吐胸口浊气,依然保持原样姿势再次向前躬身道:“弟子恳请师叔回头是岸!”
一恸大师白髯根根竖起,口鼻中喷出蓬蓬青色烟雾,恶狠狠盯着无为大师狞笑道:“你是要学那舍身喂鹰的故事么,好,今日老子便成全你!”
他双掌一合又轰出第二记“幽明折月手”,无为大师仍然不躲不闪,以“金刚伏魔印”接下,再退出八步。
如此一恸大师一连攻出十九掌,无为大师硬生生便受下了十九记幽明折月手。他的修为毕竟逊色于前者不少,又是只守不攻无形里吃了大亏,渐渐的口中渗出淤血,身形也远不如起初那般沉稳。
可这位云林禅寺的方丈恁的顽强,全然不顾已负内伤,只以悲天悯人的眼神凝望着一恸大师不断恳求道:“师叔,请回头是岸!”
一恸大师体内的魔气沸腾至顶点,早丧失了最后的一点佛心。眼见无为大师不肯退让,更激得他凶性大发,索性凌空飞起,双掌交替打出一束束青色狂飙,口中低吼道:“我叫你不滚,我看你硬挺到什么时候?”
姬雪雁心知照这样打下去,不消十几二十掌,无为大师势必吐血而亡。当下纵身飘落清叱道:“两位大师住手,弟子东海灵空庵门下静斋有礼了。”
一恸大师“咦”了一声,身子在空中一转落回地上,目中凶光闪烁,冷笑道:“好的很,无为师侄,你竟然还偷偷带来一个丫头,莫非是想让这外人也来瞧瞧老子的笑话?”
无为大师这才得缓过一口气来,他知道一言半语也无法辩解清楚,诧异的望向姬雪雁问道:“你怎么跟来了?”
这两人都是顶尖的正道人物,按理姬雪雁隐身附近,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他们的耳目。恰好一恸大师濒临走火入魔,心神紊乱里难免疏漏,而无为大师则是将全副心思都放在师叔身上,根本没料到姬雪雁居然会追踪而至。
姬雪雁恭声答道:“弟子放心不下,所以自作主张跟了过来。其中多有冒犯唐突之处,尚请两位大师恕罪。”
无为大师喟然一叹道:“这么说,此间所发生的事情,小师傅你都看见了?”
姬雪雁也不隐瞒,颔首道:“弟子方才一时情急,惟恐一恸大师失手伤了方丈,故此才从树上现身,希望能相助大师您一臂之力。”
一恸大师闻言,杀机陡起,嘿然道:“丫头,你也太多事了。纵然佛祖慈悲,今日也难保你一条小命。怪只怪你看见了不该看的,更听到了许多本不该你知道的秘密!”话音未落,庞大的身形一掠而上,双掌推出一蓬青光,直压得姬雪雁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三章 一恸
无为大师没料到,一恸大师居然丧心病狂到了向一个素不相识的妙龄少女突施杀招的地步。他距离姬雪雁不过三丈多远,后发先至,双手外翻发出一股柔和真气,推开姬雪雁口中低喝道:“师叔,手下留情!”
岂知一恸大师醉翁之意不在酒,对着姬雪雁虚晃一枪只为引无为大师来救。眼见无为大师果然中计,他骤然一振双臂又拍出两记幽明折月手,卷着先前那股青芒,一前一后两股庞大的掌力合于一处,迳自轰到。
无为大师变招不及,惟有强自横过双掌封架而上,“砰”的一声罡风激荡,他的身躯跌跌撞撞退出数十步远,直靠在一株拦腰折断的树干上才稳住了身形。
姬雪雁见无为大师为救护自己反着了一恸的诡计,不禁又惊又急,掠到无为大师身旁唤道:“方丈,您怎么了?”
无为大师一口真气堵在胸口运转不过来,双掌更是近乎麻木。他听得姬雪雁呼唤,勉强含笑道:“贫僧不碍事,静斋小师傅,你赶快离开,今日之事任谁也不可说起——”他的话说的一急,一口气接不上来,顿时喷血于衣。
姬雪雁赶忙以右掌按在他背后大椎穴,以同源于佛门的“小无相神功”为无为大师疏通淤塞的经脉。耳中却听见一恸大师哈哈狂笑道:“你们谁也走不了,知道老子真相的人全都该死,谁都是一样!”
姬雪雁肩头的彩儿禁不住叫骂道:“无耻之徒,无耻之徒!”
一恸大师勃然怒道:“你这扁毛畜生也敢骂我?”左手食指一弹,一缕金色指风快愈闪电射了过来,竟是魔教十六绝学中与“幽明折月手”驰名的“乾坤无极指”。
姬雪雁刚才一个疏忽已连累无为大师,此刻岂会再有半点分心。她手疾眼快左手拔出雪朱仙剑,“叮”的一声乾坤无极指击在剑页之上。仙剑不由自主的剧烈颤动,发出嗡嗡轻鸣,表面竟被蒙上一层淡淡的金膜。
姬雪雁原本以为对方的攻势必定如暴风骤雨一般涌来,她急忙丹田内息一转,将小无相神功注入仙剑。哪里晓得对面却忽然没了动静。只见一恸大师双眼瞪如铜铃,呼呼喘着粗气,双手又去暴拍自己的身体,凄厉的低吼道:“滚出来,滚出来,你们也敢跟我作对,你们全要跟我过不去——”
他体内的两股佛魔真气已然失去了控制,肆虐的游走流窜,直令一恸大师觉得全身好象要立刻胀裂一样。不管他如何的收纳真气,也不管他如何的宣泄功力,身体中的冷暖两道洪流就犹如开闸后的潮水完全不听使唤,不住朝外鼓胀。
一恸大师猛然厉吼一声,伸出五爪又在自己大腿上戳出五个窟窿,仿佛这样才会好受一点。红色的袈裟上早染满了他自己的鲜血,可一恸大师兀自呼吼不停,漫无目的的朝天打出一蓬蓬掌风,发泄过剩的精力。
姬雪雁看的也自骇然,低声说道:“大师,乘这工夫我们还是赶快走吧。一恸大师已经走火入魔,分不清敌我是非。您这个时候再去劝他,非但没有任何效用,反而白白招致他的毒手。”
无为大师哼了声,口中吐出一滩黑色淤血,终于打通了胸口的经脉。他微微喘息道:“静斋小师傅,多谢你援手。贫僧此际更不能独善其身,否则一恸师叔将永坠魔道,万劫不复。贫僧忝为云林禅寺方丈二十多载,于本寺并无大功,着实惭愧的很。若能够渡化师叔,令其向善,即便舍却了这副臭皮囊也是甘之如饴。”
姬雪雁心中感动,暗道:“难怪师傅说我未具佛根,我平日里只当是她阻拦我出家的藉口,如今才明白她老人家说的果然没错,象无为大师这样舍己渡人,慷慨济世的胸怀,比之于我欲独善其身,自求安宁的念头,实在有天壤之别!”
她当即说道:“既然如此,弟子愿与大师同进共退。”
无为大师摇头苦笑道:“傻孩子,贫僧是云林禅寺的方丈,责无旁贷,你却为何要冒杀身之祸留在此地?你已知道一恸师叔的隐私,他断不能容你于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姬雪雁道:“那大师您——”她的话不及说完,一恸大师猛然回首再次看到两人,他半疯半魔的癫狂大笑道:“好啊,你们这些妖孽,居然有胆耻笑我。看老子如何除去你们,捍卫天道!”纵身扑上,十多丈的距离在他一步跨来,直如尺许的小沟壑而已。
无为大师挺身挡在姬雪雁身前,推出双掌,却感对面空空荡荡全不着力。他暗懔道:“不好,师叔他已走火入魔,真气失去控制已发不出掌力。我这一掌击下去,他恐怕要受重伤。”念头一闪间,他急忙硬生生的收掌,真气回涌直震得他胸口发闷。
孰料他刚一收手,一恸大师却厉声笑道:“去死!”右臂一振,排山倒海的青色罡风狂卷而出,与无为大师收回的金刚伏魔掌力合于一处,震碎了他的护体罡气,攻入心脉。
无为大师促不及防,身躯被抛射而出,体内的经脉寸寸震裂,狂喷数口鲜血。一恸大师状若疯魔,拧身追上,幽绿的眼珠中萌动着狂野凶狠的杀机,低吼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无为,你去死吧!”
姬雪雁全没想到,一恸大师居然利用这般卑鄙的手段暗算苦心渡化他的无为方丈。待醒悟过来,为时已晚,无为大师身负重伤抛飞而退。
雪朱仙剑红光一闪直刺一恸大师咽喉,阻拦住他追杀无为方丈的去路。一恸大师脸上肌肉扭曲变形,狞笑道:“你也敢拦我?”左手五指血光一闪,竟不畏剑锋抓了下来。
这一记“赤魔残玉爪”记载于《天魔令》第二卷中,也是魔教十六绝学之一。即便魔教护法人物如风雪崖、雷霆等人亦不过修炼得其中二三项而已。一恸大师短短工夫中,已经接连施展出三项绝学,便犹如家财万贯的富豪,毫不吝啬的挥霍张扬,一掷千金。
姬雪雁自知功力远有不及,不敢与其硬撼。仙剑轻盈一转祧向一恸大师左腕脉门,迫他收爪。一恸大师神色狂傲,竟丝毫不把姬雪雁的这式“一石千浪”放在心上。
“呼”的一响,一恸大师左臂上宽大肥厚的僧袍猛然鼓胀,雪朱仙剑刺在袖口之上软软一滑,偏到了一旁。一恸大师哈哈狂笑,赤魔残玉爪中宫直进,抓向姬雪雁咽喉。姬雪雁剑招用老,只得翻身侧飞,左掌拍出。
转眼两人拆解了三个照面,姬雪雁被一恸大师狂风暴雨似的攻势压的难以喘息。眼瞧着就要命丧当场,背后一束碧华升起,无为大师背靠树干双手结成大慈忘悲六道佛印,却是祭起云林禅寺的镇门之宝碧玉禅杖。
那禅杖漂浮空中,散发出一层层碧色光环朝着一恸大师的头顶罩落。一恸大师面色微变,舍下姬雪雁腾身而起,冷笑道:“好你个无为,竟敢欺师灭祖,用‘大慈忘悲金光圈’来锁我!“
无为大师全力施为也不答话,猛然含血低喝道:“咄!”那层层叠叠的光环蓦地幻出庄严宝相的金色光晕,隐约从碧玉禅杖顶端浮现起佛祖金身。
说来也怪,一恸大师如此惊人的修为,竟似也怕了这金色光环,全速施展身形在林间闪展腾挪,四处游走。碧玉禅杖发出的金圈越来越多,密布在数十丈的方圆之内,将一恸大师紧紧困住。
无为大师头顶冒着蒸蒸白气,硬忍着喉咙里一口涌动的热血,真元化作滚滚春雷,沉声喝道:“咄!魔由心生,心空则魔净。一恸师叔,还不归来!”他一开口,真气顿时涣散,鲜血狂涌而出,体内经脉血管同时爆裂,只凭着一缕两甲子多的真元护持住最后一口气。
这声佛门狮子吼炸响在一恸大师耳畔,真元所化的音波直冲他的脑海,立时令凶焰一消,恢复了些许灵性。他大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冲天而起,脱出金圈的包围直朝西面逃去,迅即消失在黑夜中。
姬雪雁飞身掠到无为大师身前,急唤道:“大师!”她与这位外表平凡谦和的老僧相识不过短短半晚,然而已生出了无限的仰慕敬重。此刻见他面色苍白,血染袈裟,赶紧探出右掌想为他护法。
不料无为大师微一摆手示意,喘息道:“贫僧心脉已断,行将圆寂,小师傅不要枉费真元了。”说着左手一抬,碧玉禅杖飞回主人手中,静静闪烁着柔和光晕。
姬雪雁扶住无为大师,热泪盈眶失声道:“大师,您不会有事的,弟子这就为您疗伤。”
无为大师生死之事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微笑谢绝道:“不必费事了,贫僧的伤势,任是大罗金仙也救治不得。”
姬雪雁只是摇头,泪满衣襟已忍不住失声而泣。无为大师强耐着撕心裂肺的痛楚,聚住即将崩溃散乱的真元,努力浮现一抹微笑安慰她道:“静斋小师傅,人谁无死,你不要难过。不过贫僧仍要拜托你一件事情。”
姬雪雁不假思索道:“大师但有所需,弟子无不遵从。”
无为大师苦笑道:“一恸师叔虽然误入魔道,但终究是敝寺的宿老。以他的百年佛法修为,贫僧相信他终有一日能除去心魔,皈依正道。因此,今晚之事,小师傅若能守口如瓶,贫僧纵然九泉之下也将感念小师傅恩德。”
姬雪雁默默颔首,无为大师见她答应,宽慰的松了口气道:“多谢小师傅了,贫僧到底也还是存了一点私心。你是灵空庵高徒,只要回到东海,一恸师叔也奈何不得。”
姬雪雁低声道:“弟子明白大师欲保全云林禅寺与一恸大师的苦心,请大师放心,弟子愿对佛祖发誓决不向任何人说起今晚之事。”
无为大师放下最后的心事,含笑说道:“静斋小师傅,回东海去吧,人间险恶,终非出家人眷恋之地。”说罢双目渐渐阖上,双手在胸口结成佛印有如入定。
他全身真气消散,经脉断裂,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境,心头却是无喜无悲,平和空明。面向着云林禅寺的方向无为大师口中低低诵道:“阿弥陀佛,苦海无涯,得脱是福,弟子今日终可去了——”声音越来越弱终至不闻,从七窍里汩汩有殷红血丝冒出,心口的跳动也陡然停止,竟是含笑坐化在古树之下。
无为大师仙魂一逝,碧玉禅杖立刻失去驾驭。但此宝毕竟乃通灵之物,立时悲鸣不已,从怀中飞起,盘旋在主人头顶。
姬雪雁呆呆凝视无为大师的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