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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美道:“现在我也不愿出手杀你,因为我们没有把握杀你。”
陆小凤沉默。
孤独美道:“我们本来素昧平生,互不想识,现在还是如此。”
陆小凤终于开口,道:“可是我们刚才走的好像还是同一条路。”
孤独美淡淡道:“世事如白云苍狗,随时随地都可能干万种变化,又何况你我。”
陆小凤道:“有理。”
陆小凤道:“你呢?”
孤独美道:“我当然有我的路可走。”
陆小凤道:“什么路?到山庄去的路?”
孤独美沉下脸,冷冷道:“你既然已听见,又何必再问。”
陆小凤却偏偏还是要问。”你要去的是什么山庄?”
孤独美道:“是个你去不得的山庄。”
陆小凤道:“为什么去不得?”
孤独美道:“因这你不是死人。
陆小凤道:“那山庄只有死人去得!”
孤独美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已是死了?
孤独美道:“是的。”
陆小凤笑了。”你们走吧。”
他微笑着挥手。”我既不想到死人的山庄去,也不想做死人,只要能活着,多活半个时辰也是好的。”
他走得居然很洒脱,在灰白色的丛林中。
直到他的人影消失,孤独美才像是忽然警觉,大声道:“你真的让他走?”
叶孤鸿冷冷道:“他已经走了。”
孤独美道:“你不怕他泄露山庄的秘密?”
叶孤鸿道:“他知道的秘密并不多,何况在这种情况下,他很可能真的活不到半个时辰。”
孤独美道:“直少他现在还没有死,还可以在暗中跟着我们去aU
叶孤鸿道:“我们要到哪里去?”
孤独美道:“当然是到山庄去。”
叶孤鸿冷笑道:“你错了,并不是我们要到山庄去,是你要去,你一个人去!
孤独美道:“你不去?”
叶孤鸿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去?”
孤独美脸色变了。
叶孤鸿道:“我知道你和山庄有了合约,当然不能杀你,但是我也没有说要带去。”
孤独美的脸已因愤怒恐惧而变形,颤声道:“可是也也应该看得出现在我连—步路都不能走。”
叶孤鸿冷冷道:“那是你的事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突又拔剑,削落一大片树皮,铺在一块比较干燥的泥土上,盘膝坐了下去。
孤独美恨恨的盯着他,终于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还不走?”
叶孤鸿悠然道:“我为什么要走?”
孤独美道:“你是不是在等着看我死?”
叶孤鸿道:“你可以慢慢的死,我并不着急。”
他看来不但很悠闲,而且很舒服,因为他身上居然还带着块油纸包着的牛肉,甚至还有瓶酒。
对一个饥渴中挣扎了二十六个时辰的老人说来,牛肉和酒的香气,巳不再是诱惑,而是种虐待。
因为他只能看着,一阵阵香气就像是一根根针,刺激得他全身皮肤都起了战栗。
浅浅的瞪了一口酒,叶孤鸿满意的叹了口气,忽然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定在后悔,刚才不该让陆小凤走的,但有件事你却不知道。”
孤独美正想以谈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立刻问道:“什么事?”
叶孤鸿道:“我不杀陆小凤,并不是因为我没有把握杀他,只不过因为我情愿让他死在西门吹雪手里。”
孤独美道:“哦!
叶孤鸿傲然道:“现在他若敢再来,我一剑出鞘,就要他血溅五步。”
孤独美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天下已没人能救得了我,也没有人能救得了陆小凤。”叶孤鸿道:“绝没有。”
这三个字刚说完忽然间,一只手从树后伸出来,拿走了他手里的酒。
他的反应并不慢。
这只手缩回去的时候,他的人也已到树后。
树后却没有人。
等他再转出来时,酒瓶已在孤独美手里,正将最后一滴酒倒入自己的嘴。
刚才还在树皮上的油纸包中肉,现在却已不见了。
叶孤鸿没有再动,甚至连呼吸都已停顿,灰白色的丛林,死寂如坟墓。
连风都没有,树梢却忽然有样东西飘飘落干。
叶孤鸿拔剑,穿透。
插在他剑尖上的,竟是刚才包着的牛肉的那块油纸。
孤独美笑了,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叶孤鸿好像完全听不见,脸色却已发青,慢慢的摘下剑尖上的油纸。
孤独美笑道:“油纸上没有血,你吹什么?”
叶孤鸿还是听不见,剑光一闪,剑入鞘。
他却又在块树皮上坐下来,深深的呼吸了两次,从衣袖里拿出纸卷,用一根根针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冷冷道:“这就是出林入山的详图,谁有本事,也不妨拿走。”
然后他还是背对着树干,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甚至连眼睛都已闭上,仿佛老僧已人定。
孤独美笑声也已停顿,睁大了眼睛,盯着树干上的纸刁目臣。
他知道这就是叶孤鸿用来钓鱼的饵。
武当本是内家正宗,叶弧鸿四岁时就在武当,内功一定早巳登堂入室。
现在他屏息内视,心神合一,虽然闭着眼睛,可是五十丈方圆内的一针一叶,都休想逃过他的耳目。
他的饵已安排好歹,鱼呢?”
鱼是不是会上钩?”
孤独美的呼吸忽然也停顿,他已看见一只手悄悄的从树后伸出来。
这只手的动作轻快,很灵巧,手一伸出,就摸着了树干上的卷。
就在这时、剑光又一闪,如闪电惊虹,只听“夺”的‘响,剑尖人木,竟活生生的把这只手钉在树上。孤独美的脸色变了,叶孤鸿的脸色也变了。
他没有看见血。
手不是油纸,怎么会没有血。
孤独美长长吐出口气,他已看出这只手并没有被剑尖钉住,剑尖却已被这只手夹住。
用两根手指夹住。
叶孤鸿铁青着脸忽又发红,满头汗珠滚滚而落,他已用尽全身气力来拔他的剑,这柄剑却?
第六章 四面楚歌
第二天早上,山谷里还是浓雾迷漫,小木屋就好像飘浮在云堆,推开门看出去,连自己的人都觉得飘飘浮浮的,又像是水上的一片浮萍。
这世上岂非本就有很多人像是浮萍一样,没有寄托,也没有根。
陆小凤叹了口气,重重的关上门,情绪低落得简直就像是个刚看见自己情人上了别家花轿男孩子。
这天早上唯一令他觉得有点愉快的声音,就是送饭的敲门声。
送饭来的是个麻子,面目呆板,满嘴黄牙,全身上下唯—令人觉得有点愉快的地方,就是他的提着的一个大食盒。
食盒里固然有六菜一汤,外带白饭。六个大碟子里装着的,果然是陆小凤昨天晚上点的菜。
可是每样茶都只有一块,小小的一块,眼睛不好的人,连看都看不见,风若大了些,立刻就会被吹走。
最绝的是那样三鲜鸭子,只有一根骨头,,一块鸭皮,—根鸭毛。
陆小凤叫了起来:“这就是三鲜鸭子?”
麻子居然瞪起了眼,道:“这不是鸭子是什么,难道是人?”
陆小凤道:“就算这是鸭子,三鲜呢?”
麻子道:“鸭毛是刚拔下来的,鸭皮是刚剥下来的,鸭骨头也新鲜得很,你说这不是三鲜是什么?”
陆小凤只有闭上嘴。
麻子已“砰”的一声关上门,扬长而去。
陆小凤看着面前的六样菜,再看着碗里的一颗饭,也不知是该大哭三声,还是大笑三声。
直到现在他总算才明白,那位游魂先生为什么会对鸡骨头那样有兴趣了。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忽然听见后面的小窗外有人在叹气:“你这块红烧踊膀,比我昨天的还大些,至少大一倍。”
陆小凤用不着回头,就知道那位游魂先生又来了,忍不佳问道:“这种伙食你已经吃了多久?”
游魂道:“三个月。”
他一下子就从窗外钻了进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桌上六样菜,又道:“吃这种伙食有个秘诀。”陆小凤道:“什么秘诀。”
游魂道:“每样菜都一定要慢慢吃,最好是用门牙去慢慢的磨,再用舌头去舔,才可以尝出滋味来。”
陆小凤道:“可是你还没有死。”
游魂道:“因为我还不想死,别人越想要我死,我就越要活下去,活给他们看。”
陆小凤也不禁叹了口气,道:“你能活到现在,一定很不容易。
游魂慢慢的点了点头,眼角忽然有两滴眼泪流了下来。
陆小凤不忍再看,一头倒在床上,用梳头盖住了。
游魂道:“饭已送来了,你还不吃?”
陆小凤道:“你吃吧,我不饿。”
游魂道:“因为你也得活下去。”
他忽然一把掀起陆小凤的枕头,大声道:“你若想死,倒不如现在就让我一拳把你打死,因为你现在身上还有肉,还可以让我痛痛快快的吃几顿。”
陆小凤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已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的脸,忽然道:“我姓陆,叫陆小凤。”
游魂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你呢?你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这一次游魂居然并没有显得激动,只是用一双已骷髅般深凹下去的眼睛盯着陆小凤,反问道:“你又是怎会道这里来的?”
陆小凤道:“因为……”
游魂抢着道:“因为你做了错事,已被人逼得无路可走,只能走上这条死路。”
陆小凤承认。
游魂道:“现在江湖中人一定都认为你已死了,西门吹雪一定也认为你已死了,所以你才能在这里活下去。”
陆小凤道:“你呢?
游魂道:“我也一样。”
他又补充着道:“将军、表哥、钩子、管家婆……这些人的情况也全都一样ao
陆小凤道:“可是我并不怕让他们知道我的来历底细。”
游魂道:“他们却怕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
游魂道:“因为他们还不信任你,他们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还活着,否则……”
陆小凤道:“否则他们的仇家很可能就会追踪到这里。”
游魂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呢?你也不信任我?”
游魂道:“我就算信任你,也不能把我的来历告诉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
游魂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恐惧?还是痛苦?
“我不能说,绝不能……”
他嘴里喃喃自语,仿佛在警告自己,他的身子又已幽灵般飘起。
可是这—次陆小凤已决心不让他走了,闪电般握住他的手,再问—遍:“为什么?”
“因为……”游魂终于下了决心,咬着牙道:“因为我若说出来,我们就绝不会再是朋友。”
陆小凤还是不懂,还是要问,谁知游魂那只枯瘦干硬的手竟突然变得柔软如丝绵,竟然从他掌握中挣脱。
从没有任何人的手能从陆小凤掌握中挣脱。
他再出手时,游神已钻出窗户,真的就像是一缕游荡的魂魄。
陆小凤怔住。
他从没有见过任何人的软功能练到这一步,也许他听说过,他好像听司空摘星提起过,可是连这种记忆都已很模糊。
所有的记忆都渐渐模糊,陆小凤被关在这木屋里已有两
尤其是两天?三天?还是四天?他也已记不清了。原来饥饿不但能使人体力衰退,还能损伤人的脑力,让人只能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却将所有应该去想的事全都忘记。
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躺在个鸽子笼般的小木屋挨饿,这种痛苦谁能忍受。
可是听到外面有钟声响起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高兴得跳了起来。
“钟声不响,不许出来。”
现在钟声已响了,他跳起来,冲出去,连靴子都来不及套上就冲了出去。
外面仍有雾,此刻正黄昏。
夕阳在迷雾中映成一环七色光圈。
这世界毕竟还是美丽的,能活着毕竟是件很愉快的事。
大厅里还是只有三十六七个人,陆小凤连一个都不认得。
他见过的人全都不在这里,勾魂使者、将军、游魂、时灵,他们为什么都没有来?还有独孤美,为什么一进了这山谷就不见踪影?
陆小凤在角落里找个位子坐下来,没有人理他,甚至连多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每个人的脸色都很严肃,心情好像都很沉重。
生活在这地方的人,也许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头往前看,才发现本来摆着肉锅的高台,现在摆着的竟是口棺材。
崭新的棺材,还没有钉上盖。
死的是什么人?是不是将军?他们找陆小凤来,是不是为了要替将军复仇?
陆小凤心里正有点志瑟不定,就看见叶灵从外面冲了进来。
这个爱穿红衣裳又爱笑的小女孩,现在穿的竟是件白麻孝服,而且居然哭了,哭得很伤心。
她一冲进来,就扑倒在棺材上哭个不停。
陆小凤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她会为别人哭得这么伤心,她还年轻,活泼而美丽,那些悲伤和不幸的事,好像永远都不会降临到她身上的。
死的是她什么人?怎么会死的?
陆小凤正准备以后找个机会去安慰安慰她,谁知她已经在呼唤:“陆小凤,你过来。”
陆小凤只有过去。
他猜不到叶灵为什么会忽然叫他过去,他不想走得太近。
可是叶灵却在不停的催促,叫他走快些,走近些,走到石台上去。
他指起头,才发现她正用一双含泪的眼睛在狠狠的盯着他,眼睛里充满敌意。
陆小凤忍不佳问:“你要我上去?”
叶灵在点头。
陆小凤又问:“上去干什么?”
叶灵道:“上来看看他。”
“他”当然就是躺在棺材里的人,一个人若已进了棺材,还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她的态度却很坚决,好像非要陆小凤上去看看不可。
陆小凤只有上去。
叶灵掀起了棺盖,一阵混合着浓香和恶臭的气味立刻扑鼻而来,棺材里的人几乎已完全浮肿腐烂,她为什么一定要陆小凤来看?
陆小凤只看了一眼,就已忍不住要呕吐。
这个人赫然竟是叶孤鸿死在那吃人丛林中的叶孤鸿J
叶灵咬着牙,狠狠的盯着陆小凤,道:“你知道他是谁?”
陆小凤点点头。
叶灵道:“他是我的哥哥,嫡亲的哥哥,若不是因为他顾我,我早已死在阴沟里。”
她眼睛里充满悲伤和仇恨:“现在他死了,你说我该不该为他复仇?”
他从不愿和女人争辩,何况这件事就没有争辩的余地。
叶灵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陆小凤既不能点头,又不能摇头,既不能解释,也不能否认,只恨不得旁边忽然多出一棺材来,好让他也躲进去。
叶灵冷笑道:“其实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
陆小凤忍不住问:“知道什么?”
叶灵道:“他是死在外面那树林里的,死了才三天,这三天只有你到那树林里去过。”
陆小凤苦笑道:“难道你认为是我杀了他?”
叶灵道:“不错!”
“错了”“这三天到那树林里去过的人,绝不止他一个。”
站出来替陆小凤说话的人,竟是那始终无消息的独孤美:“至少我也去过,我也是从那里来的。”
叶灵叫了起来:“你也能算是个人?你能杀得了我哥哥?”孤独美叹了口气,道:“就算我不是人,也还有别人。”
叶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