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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告诉过你了。”他把手放回桌上,说:“那我回头便告诉父亲,由他安排。”“你这就要把我献给你弟弟咯?”我假装挑衅地问。“你以为想侍奉皇帝是那么容易的?或者你以为,”他声音压低了一点,“皇帝是不挑姿色的?”“我是不好看,不比秦淮绝色,可你弟弟本来就不好色,跟他的许多前辈不一样。即便你这会就把陈圆圆或者柳如是送去,他也会给你退回来也说不定。”我不屑他这态度,说,“你若给他弄点西洋火器,他可能更感兴趣。”“就好比我若给他弄个懂西洋话的小妞过去,他也会感兴趣,嗯,不错的想法。”他点点头。“什么?”我说,“你让我去教他学外语吗?”“他整日闷在御书房,忙的饭也不香觉也不够,哪有那么些工夫学外语,只是帮他缓解一下心情,聊聊外面世界罢了。你懂的许多东西,这里的人都不懂,这是你唯一的优势。但是先说好,”他竖起食指,“你是我的夫人,虽然还没正式过门,可是你是文府的人。你可以去宫中,但是那儿真正的用处是万一有事,你可以待在那儿等骚乱过去,这一点我父亲会安排,平日里不用去那么勤,皇帝召见你你再去,记住了吗?”“你还挺护食儿的。万一你弟弟比你有意思,我转了舵也不是不可以的。”我低头抠指甲,假装没看见他瞪眼。“女子名誉高于一切,你得记住授受之理。”他说。“对我来说,并非如此。”我不以为然。“可你在此地,最好记住游戏规则。”他停了一下,又开始上下打量我。他每次打量我都有奇怪后话。我郁闷地问:“看什么?”他最后把目光停在我脚上:“贵妇装不得,大脚走天下。”我摇摇脚丫子:“嘻嘻,这是天足,你不乐意也没办法,反正大明也不是每个女人都缠脚,顶多看着别扭一下好了,大家都知道我不是大家闺秀,我也不怕这个。”我看着自己一双穿着粉红绣鞋的脚丫,非常满意。“璎珞……”“嗯?”我抬眼带着残余笑容看他,“眼神这么凝重,干嘛?”“我明日便去领旨,赴卢象升处了。”他注视我,说得十分缓慢,“你切记万事小心,有问题别轻易自己拿注意,问问父亲。宫中固然少战乱,可伴君如伴虎,皇上有时阴晴不定,你要好自为之。”“是啊,”我故意轻松口吻,“也许他上一刻还夸我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后一刻就龙颜大怒,命人杖毙,或者直接要我脑袋!”“他若要你脑袋,我便拿我的去换你,没有问题,”他淡淡地说,“可是你不要去冒那个险,不值得。”他说他愿意拿他的脑袋来换我的,那语气,就好像他愿意拿一个西瓜换我两个梨子一样平常。我说:“我才不值得你换,你比我重要,你要做的事,我代替不了。”“我不比你重要,丫头。”他轻轻摇摇头,然后还待说什么,外面有小厮在报:“大公子,老爷传话午饭了,问大公子哪边吃。”“我该回去了,估计新房间都收拾好了。”我站起身,“你去和父亲吃饭吧。”“好,”他慢慢地站起来,看着我。“还有事吗?”我知道他没有说完。可是他却躲开了我探寻的目光,扭开脸,说:“没事了,吃饭去吧。”我想我此时眼睛一定黯淡下来,期可得,往往不得。明日一别,不知何日。他到底还想说什么呢?已经无法知道了。我点点头,转身拉开房门出去。
第十六章 清歌
人都道京都繁华,我既然暂时无了婚事紧张,理应四处逛去。在文雪原来的房内安顿下来,吃过午饭小憩,我下午便想继续上午的行程。这一次我没了上午那样的迷茫,虽然照旧身无分文。我不愿意开口向文禾要钱,更不想问红珊,谁该给我开销用度?这时代不比彼世,女子劳动多为家庭,上哪儿挣钱去?我独自在街上逛荡,但见卖各种器物用品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帛衣店胭脂铺子来往红绿姑娘,我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卖菜的贩子吆喝着让人闪躲他的推车,我一扭身躲过他那一车青菜,却见几个人围住一个粗布短打的后生在嚷嚷。那几个围着后生的人面白无须,声音尖利,圆领衫无脚纱帽,估计就是传说中的太监。后生黑黑瘦瘦的,二十刚出头,挥舞着双手也毫不示弱。我待菜贩子推车过去,便靠近那几人。这时围着看的人也多了,啧啧之声不绝。我这才看清楚,那后生一只手里举着一根碧油翠绿的黄瓜在那挥。“小哥,这几位公公嚷嚷什么?”一大婶挎着布褡裢好奇地问旁边的男看客。“宫里花洞子没菜了,皇上想吃黄瓜,可还没到季,他们到外边来买,找了好久也没谁家花洞子还有存,这不,这位小伙打樊家村来,手里有这两根,就是来找这几位公公解难的。”他笑嘻嘻地答。“那他们还这么生气干什么?”大婶又问。“你知道这黄瓜他卖多少钱?”他伸出两根指头,“二十两一根!”“我的妈呀……”那大婶乍舌道,“虽说天寒不到季,可也就是黄瓜呀,这也太吓人了,二十两,够我们小户家四口过一年了都。两根就是四十两,我的乖乖!”明中后开始了几十年的寒冷期,这寒冷期此时遍布全球,农历三月,在二十一世纪已经慢慢开始草长莺飞,柳树含翠了,可我在这里觉得还带有寒冷之意。想来很多植物的落果期也要退后,可能比我的时代要晚的多罢。不过,有意思,看来不是现代人爱玩这招,老早以前就有人玩反季销售这一套了。我便继续看那几个人拉锯。“你存心讹诈,我们几个还就咽不下这口气呢!”一个尖脸儿的太监拿指头戳后生的肩膀头。“不跟你们絮叨了,二十两一根,两根四十,皇上等着吃,你们到底要不要?”后生又拿着黄瓜在他们眼皮底下晃了一圈。几个太监急得瞪凸着眼睛,从背后一拍估计眼珠就能立刻蹦出来。“这个……”一提起皇上,他们又愁云满面,手在袖子里犹豫地摸索。“要不要?”他们面面相觑,都快哭出来了。崇祯近乎守财奴式的简朴是出了名的,可他既要省钱,又要吃鲜,的确是难为这些家伙。我看着那后生两眼横光一闪,觉得不妙。他见太监不说话,回手就把一根黄瓜塞进自己嘴里大嚼起来。一群人还没来得及叫,他就已经吃了大半,举着另外一根指着太监,说:“三十两!”那太监几乎是下意识的赶紧就从身上摸出银子来塞给他,同时把黄瓜抢过来抱在怀里,然后恨恨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一整根黄瓜。人们有大笑的有唏嘘的,哄地一下爆发出来。后生把银子揣好,挥挥手就转身走了。几个太监抱着那根黄瓜,像抱着一根金如意一般,沮丧地就朝另一个方向去了。我也好好地笑了一气,忍不住说:“可别浪费,黄瓜尾巴也能挤出汁儿来!”“放在汤里也是个味道,宋姑娘好主意啊!”一个男人在我身后说道。我回过身,看见一袭宽松直綴笑容爽朗的男人在看着我。他身边是程丹墨、宁蔻儿和另外一个面容温婉的女子。“这是我哥哥宁超了,还有我嫂嫂兰绛,姑娘怎么一个人出来玩了?”宁蔻儿给我介绍。宁超夫妇行了礼,我回过后说:“久仰二位,上午去时未见到,没想到这会巧遇,真是惊喜。”“宁超和兰绛刚从城外回来,我们去迎。蔻儿老远看见你,就拉大家过来了,还看了一出三十两的好戏,哈哈!”程丹墨也笑嘻嘻。“宋姑娘,在下可否唐突问问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宁超转了话题。“没有什么目的,不过是随意逛逛。”我回答。“那敢情好,还是去我们店里吧,你可知道,今日中午请的唱班儿终于到了,中间的波折哟,换了几番,可算有了,姑娘可赶上去听第一曲儿,也帮我们鉴定鉴定。”蔻儿拉着我笑道。“高看我了,我哪里懂曲子,蔻儿姑娘折杀我了,我是音盲一个。”我笑笑。“不打紧,去酒肆听曲儿的,就是那么个意思,舒服就是,去听听吧,上午姑娘走的确实仓促。”程丹墨也撺掇。一直没发话的兰绛柔柔地开口了:“宋姑娘,盛情不可却,我们家里人个个都喜欢姑娘,姑娘可不要再推辞咯。”“那好,恭敬不如从命。”我不再打太极,点点头。酒肆一层已经坐了几乎满员,这在非饭点估计也难得,宁家兄妹必然进行了前期炒作。我被安排在中间稍偏的位置,类似侧幕。程丹墨叫福喜送了果子和茶来给我。一个十六七的姑娘轻轻走到人中间,抬起脸儿。底下一阵骚动。这姑娘生的不是一般漂亮。人们说看人看脸,看脸看皮。她皮肤生的白里透红,如瓷如釉,双唇不点而艳,星眸半含秋水。一身松花色襦裙落着牙白杜鹃花,裙裾一提,丽人儿端端正正坐下,给手里的阮儿调弦。底下老少爷们忙着流哈喇子,我瞥见那一端注视着这女孩儿的男子,他青色直身,旁边放一口挎箱子,没有坐着,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神无外物般。看来他们应当是一起的,似乎再无别人。难道这班子就是两个人?我正琢磨着,却忽然听见清脆弦音,如同小瀑落入深潭。那女孩再度抬起脸来,目视前方,朱唇轻启,缓缓唱道:信是人间无味,别泪,渐也不禁弹。恍如初见绾双鬟,垂手立清寒。我梦那时风景,君醒,一种夜阑珊。梦回梦又到长安,梦已隔江南。……好是惊艳,这一曲《荷叶杯》。周围登时鸦雀无声,几位爷们的哈喇子都忘了擦。我四下找寻,蔻儿接到我的目光,凑过来。我问:“这班子可就两个人?”“是,人少,可是功夫很好吧?”她得意地努努嘴。“这姑娘叫什么名字?”“她呀,真名不晓得,那个男人是她舅舅,只是告诉我们说,”她望着还婉转悠扬唱着的女孩,“她是叫清歌。”………………………………………………………………………………………………注:本章歌词出自书生骨相MM的词集《空花集》之《荷叶杯》。
第十七章 曲人
清歌徐徐唱完《荷叶杯》最后一个字,阮弦儿又如水丝流转一番,终了。底下人呆了小半晌,爆发群体击节赞叹。一位老爷激动地颤巍巍朝清歌便走过去,双眼还闪着光。清歌低头弄弦没看见他,这时那端的默然男子箭步过来,伸出手臂,礼貌地弯腰挡住了那老男人。老男人的随从赶紧把他搀扶走了。默然男子收回手臂,回身低头看着女孩。宁蔻儿请了二人后面歇息,自己站到人群中间又开始二度炒作。大意就是第一曲试唱感谢各位老少爷们捧场,如有批评还请不吝赐教以后切记常来保证走升级路线越唱越好云云。我见一时半会也说不完,便起身也去了后堂。兰绛在后堂安排着二人喝茶,见我来了,浅浅一笑,指指旁边椅子。我落了座,目光仍忍不住定位在那小美女身上。她并不看我们,自顾放了乐器吃果子,喝茶。男人见兰绛不与我相外,思忖了一下便叫了清歌一起过来作揖:“在下胡黾勉有礼。”我起身回礼:“小女子宋璎珞不敢当。”他起身看着我。一双细眼藏着精明意味,却看得直接而坦然。我问道:“师傅的词曲可都是自创么?实在好听得紧。”“回姑娘,曲子少数是流传下来的,其他都乃在下自谱。词,乃在下亡妻生前所作。”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声音略略低了。原来是一个流浪江湖的鳏夫。我说:“尊夫人许是天人共妒,这《荷叶杯》写的清雅极了,可还留有其他?”“一共两首,在下都谱了曲子,算是两人小班的招牌。”他回答。“可将另一首词念与我吗?”我很想知道另一个招牌写得是什么样。他转而看了兰绛,兰绛微微颔首。他便又回来,略沉沉气,念道:春气薄如纸,一岁花复始。三月陌上逢,惘然失彼此。默默不能言,落看红莲瓣。当时谁共我,雨下青花伞。遥夜生梦寐,梦觉竟未央。捻灭烛心热,触指冷月光。纵我辞冰雪,无语到寒温。与子授衣日,已负呵手恩。“是《子夜四时歌》?”我心里莫名感伤,为这词中女子情意。“是。唯此二首是亡妻所作。”他回答。“其他的词是胡师傅写的?”“有在下拙作,也有清歌初学所作,可惜我二人才情疏浅,不得要领。”他抬眼看了看我,像是想起什么,“在下但见姑娘对词喜爱,想必有过人之作,如蒙不弃,在下愿求姑娘之作而谱曲。”“宋姑娘是文府未来大夫人,怎是随便给人词的,胡师傅不知,姑娘别怪。”兰绛赶紧阻拦他。“不打紧,歌词我并无十分把握,但是也未必不可尝试,胡师傅不嫌弃,我便露露丑,如果不好,丢了也就是了,我绝无二话的。”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姑娘谦虚,胡某感激不尽。”他又要作揖。“但若万一合意,谱上可以唱了,这词也不是白给的哟!”我笑眯眯地说,“胡师傅倒是不要嫌弃我财迷,毕竟费了心思,给个意思我也欢喜。”他嘴角一牵,回答:“劳而有获,胡某十分明白,姑娘不必担心。”好,这就好。我心想,填填词,当个明代SOHO,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我便说:“腹内墨水有限,今日留一首师傅但看,如果合意我再写给你,若不合意,我也不继续丢人了。”于是兰绛叫人拿了纸笔,正体字笔划多繁,我小心翼翼地写了一刻,起来交给胡黾勉。他欠身接过去,看了一眼便狐疑地瞅我。估计是我的毛笔字不太对得起观众,他怀疑这破毛里面能存什么好皮。但是他看完全文以后,眼神就变了,把纸小心地折起放进袖子,对我又作揖道:“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我笑道:“愧不敢当,可以谱吗?”他也微微一笑:“交给胡某好了。”这时只听程丹墨对着后堂喊:“沧符兄来了,宋姑娘!”话音没落文禾已经迈进来,正看见我跟胡黾勉对着傻乐。他盯着胡黾勉看了看,没看我,直接座上喝茶去了。兰绛赶紧上前:“文公子明日便要离京,今晚可愿在桃花渡让各位送行?”他不慌不忙用茶碗盖儿赶着浮茶,说:“好主意啊。文秉文乘明日也走,刚好一起跟大家聚聚。”胡黾勉对清歌使了眼色,一起对文禾行礼:“见过文大公子。”文禾不搭腔。胡黾勉进退不得,倒是很镇静地保持行礼姿势,并不露出尴尬神色。文禾看着我,说:“多礼了,请起。”胡黾勉退到兰绛身边:“宁夫人,在下回去谱曲了。”兰绛就坡下驴,让他们去了。她看出文禾不大爽快,便拉了我在他旁边坐下,然后唤来程丹墨,让他安排晚上宴席通知。两人一边讨论一边征求文禾意见,想让他开口说话,而不是一直淡着颜色。文禾偶尔回答好或者不好,又当我是透明人。我便起身说:“时候不早,我要回去了。”“晚间宴席都是文公子好友,姑娘也不必避嫌吧。一起为公子送行,顺便也结识些朋友,一举两得啊。”程丹墨说。兰绛笑道:“傻丹墨,女儿家心思你如何明白,宋姑娘还要想着单独给文公子饯行呢!”这姐姐还真会撮合人。我见文禾不吱声,便说:“以后机会还多,我一介女流,不跟男人们搀和了,暂且告辞,回去为胡师傅和清歌想想新词也好。”兰绛看看文禾,看看我,轻叹一声:“我送你出去。”我没有再看他,对程丹墨欠身,便跟兰绛往大门去了。回到文府,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房间里灯火已亮,我刚进门,丫鬟翠珠便后脚来送食盒。菜肴比平日丰盛些,我有些奇怪,洗了脸坐在桌旁。红珊听见响动,过来看我。她在门口,往外面看看,又瞟一眼内室。“他没回来,别看了。”我说,“今儿怎么这么多菜?”“老爷嘱咐的,还以为大公子要跟姑娘一起用饭。方才人通报说大公子在桃花渡用饭,老爷说姑娘在家吃就添两碟菜。”翠珠摆好饭菜离开。红珊拿起酒壶,为我小小斟了一杯,仔细看着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