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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記-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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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中,我会让你慢慢喜欢自己,也许,还会喜欢我。”“尽可作春秋大梦。”我背对他挥挥手,“出去,本姑娘要睡觉。”“今天你睡我的房间,你的屋子晚上会很冷。我去跟枫间他们挤一下。”他说罢出门。过了一会,他果然从后面带着铺盖穿过院子,过角门那边去了。山风穿窗而入。挟裹寒气穿透衣帛。我咬咬牙,开始收拾铺盖。明殇的房间简直是仓库。书架上的书堆到了屋顶,桌子,甚至椅子和地面都堆了书,各种各样的书。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带蚊帐的床,墙上一张古琴,案上一部笔记本电脑,角落一口带锁大木头箱子,无数纸稿。屋里是淡淡的不知道什么香味,薰香一样,又夹杂书本纸张和松脂气味。我铺开褥子,蜷缩进被窝。努力半天无法入睡,起身又拿了明殇手写的本子,就着灯光看。是的,这本子上面,事无巨细,都有说明:从礼仪、服饰、饮食、器物到日常种种琐碎行为,倒是有一点《长物志》的模样。我得接受一个可能的事实,那就是他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也确实有可能,做到他的保证。最后一页有稀疏的几个人物关系谱。他的父亲,怎么会是文震孟?那倒是合理遗传了——他叔叔岂不就是那《长物志》作者文震亨了?可他不是说自己是朱由检的哥哥吗?他在文府居住,不是正儿八经的王爷?他真的从未在史书出现过,那他到底是谁呢?我脑袋登时涌出无数疑问和惊骇想法,晕晕乎乎,理不出正经头绪。最后抵挡不过寒气,缩回被窝,昏昏然睡了。
第六章 魔镜
我做了奇怪的梦。有一片远山,山峰层峦其势舒缓,中间凸起,左右环绕水流,有人对我说这是一片古墓。又有人邀我同去倒斗,我欣然答应,内心充满冒险狂热。我被安排下洞,进去不多久,棺椁呈现,四壁阴森,我寒毛直竖。这时地面上人呼喊被发现了,丢下绳铲就跑了,洞轰然埋落。我大叫救命,却无人回应。接着棺椁缓缓吱呀打开,一个无比俊美男子衣裳华丽,容颜如栩,迈出棺来,伸出无肉骨手说:我来帮你……。我惊叫着无处可逃,他疑惑地看我,朝我走过来。我躲藏无处,四下钻去,最后终于感觉安全了。却抬头发现,自己竟然钻进了那男子的棺椁之中。他从上面俯视我,目光如水,寒而柔碎。我绝望了,干脆闭上眼睛。然后听到了一声叹息。棺椁“砰”地一下,合上了。我大叫惊醒,已是天亮。满月的前一天,我看熟了明殇的手写本。这遒劲文字已经让我连同惊异和不安一起记在心里。我白天回到我住的房间,破碎的窗子宛如伤口,张开着诉说着哭喊着,想要问为什么。而我,已经不再总想问为什么。吃饭的时候,是赤真老道给我端了饭菜,而不是枫间。他说他吃过了,我也不客气,人是铁饭是钢,自顾填饱肚子。赤真看着我,眼神慈祥兮兮,令我生疑。“宋姑娘,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那天抽到的签,是明殇先生写的。”他笑眯眯地说。“我知道,我现在认出那字了。”我头也不抬地扒饭。“我们这里有两个签筒,签文略有不同。那个新签筒比较常用,给来求签的姑娘妇人们使,一般都是比较吉祥的解释;那个旧的签筒,是给其他人用的,不求他们多施香火,但求解惑,丁卯分明。明殇先生的父亲要他娶妻,他拖延很久,最后拗不过,只好说即使娶也要这一世的女子,否则便不娶。然后便写了一条签,说是抽到此签的女子,立刻回府成亲。不过他故意把签放在旧签筒里,一则不常用,二则,即便有人抽到,也大多男人或极困顿的人,必然不会有适婚女子,这便可不违背他父亲的意愿而交差,又可继续拖延。”赤真慢悠悠地说,还断不了吸溜一口香茶。“那我怎么就抽到了?”我停止扒饭。他莫测地看着我,说:“所以我说,天命。我也是稍晚才知,那日你来前,前院玉皇殿的妙成到后面来把那个旧签筒拿去临时当了他的笔筒,所有的签都放到新签筒里了。”我眯起眼睛,看着这老道士有点得意又很感慨的表情。他继续说:“他一定很惊诧,呵呵。我对他说,天命,只随它去,拨云见日,必经之路。”“他本来是打算这辈子都不结婚的了?”我问。“这个是你们之间可以讨论的问题了,贫道我管不着,我只奉劝姑娘你一句:与其挣扎反复,不如顺其自然;与其将疑,不如将信。贫道只觉得,他值得信。”他端着茶,悠悠地就起身离开了我的房间。明殇没有再来。而十五,也就是望月,就这样来到了。夜幕落下后,我回到明殇仓库,把自己的包收拾好了,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自己的衣服也装上时,有人敲门了。我打开门,看见明殇,他穿了一件茶色缠枝宝相花纹织锦袍,腰下红丝绦系羊脂白玉牌。他把一套衣裙递给我:“穿这个,你穿牛仔裤去会吓死人。”我抖开手里的衣裙。两天的恶补让我晓得,这便是襦裙。酡颜色交领上襦,提花牙白底酡颜花帷裳。里面又轻杏红色棉布上下中单,樱草色罗袜,绣花包绢布鞋,最里面甚至还包了一件澜裙。上襦的手感很好,从未见过这柔软又富有光泽的布料,我忍不住来回摩挲。“这是潞绸。”他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道,“我那天回去见父亲时,差人做的。”“你倒是慧眼识尺寸。”我半讥讽地回他,“怎不把裹脚布一并给我算了?”“快换。”他不理我挑衅,又塞给我一个妆奁盒子,出去关上门。我换了衣服,从妆奁里拿了梳子和发卡盘了头发,插上一支简单嵌珠木簪,戴上水晶耳坠,挎上我的包,推门来到院里。今晚天气晴朗,月凉如水,整个石板小院里都铺满了淡淡的月光。明殇站在院子中央,手里又捧着那透光魔镜,仰头对着明月。他听见我的脚步,回头来看着我。穿这一身不太能迈开步子,我徐徐走到他身边。他目光逡巡,突然毫无预兆地微笑了:“璎珞,你可是生错了时候?”我白他一眼:“你可是在等天上掉馅饼你好拿这破盘子接着?”他依然保持着微笑,看着手里的镜面说:“其实这镜汉之前就有,它可透折阳光人人晓得,汉时也一度流行,几多仿制。可是没几个人见过这原件,也不晓得它的秘密。最初这镜的作者,你可知道是谁?”“是谁?”“呵,”他注视着镜子的中心,不理会我的追问,“这镜的奥妙,并不在于透折阳光显得美丽,而是收集月光,用来颠簸这时光的河流,就像去丢一颗石子,在某处瞬间改变那局部水势。”“我可以马上提出三条悖论。”我说。“是的你可以,但是,你仍然无法解释。”他的眼睛亮起来了。我才发现,镜子的中心开始有了乳白色的非烟非雾的东西,缓缓涌动,从中发散出近乎明媚的光亮。明殇的眼睛就是反射了那光亮。“这是……”“这是月光,是月和地的语言。这时光长河里曾知道这语言存在的,原本有六人,而从今天开始,有七人了。”他腾出一只手,旋转镜子的外圈,我听见轻微的摩擦声。“那六个人都是……”“拿着镜,璎珞。”他转向我,把镜子伸过来。我迟疑了一秒,双手握住镜的外延。沁凉坚硬,却在微微有节奏地振动。“明殇……”一股强劲的银色光从镜面直上三四米,然后四面弯转,笼罩住了我们。我看不见原本院里的事物了,只感到自己也加入了镜子的振动,头晕目眩,睁不开眼睛。我难过地叫他:“明……”他把我的手连同镜沿握住,这手大而暖和,掌心有汗意。我能迷迷糊糊感到,他是怕我松了手。我耳边开始有巨大电磁干扰一般的嘈杂如潮水奔涌,心肝肺都提到了嗓子眼,脑袋嗡嗡作响……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他松了口气,慢慢放开了我的手。我终于能睁开眼睛了。他已经又把镜子揣起,直视我的双眼,笃然地说:“从今往后,叫我文禾。”
第七章 文府
我此时置身另一个石板地小院内。这是白天,四周植物新绿,花叶整齐。空气里弥漫陌生气味——陌生又似曾相识的气味。或者是香草,或者是香料。院子一面是走廊,两面房屋,还有一面是门墙。明殇——哦不——是文禾,走到紧闭的清漆木门前,抬手使劲叩了几声。过了不久,脚步声近了,一阵丁玲当啷,然后门打开了。门外是一位妙龄女子,乌发偏攒,白绫竖领中间一颗金色大扣,沙蓝色比甲,象牙白百褶裙。她先是看看文禾,没有说话,继而微微探头看看我,一脸疑惑的表情。我很紧张,以为自己装扮有问题,犯了什么忌讳。可是不一会儿,她瞅着文禾又乐了,开口说:“我说文大公子,您这是变戏法还是吓唬小女子呢?前脚进去是一个人,神秘莫测的,等开开门,就变成俩了,多的还是这么一位俊俏小姐。你教教我,赶明个我也变一下子,没准就有了良人一位。”文禾回头瞅瞅我,然后又看着那女子:“蔻儿,车马可备好了?”“好了好了,还以为公子在屋里睡着了,也没敢打扰,车马半个时辰前就安排妥了。”她退出几步,为他让出路来。文禾点点头,回头示意我也出去。于是我默默跟在他们后面。沿着甬路走了十几米右拐弯,通过一扇小门,就进了一间小厅。登时油烟味道传来,隔壁竟是一间偌大厨房。原来这里是饭馆?接着又走过一重门,就真是到了饭馆了。文禾叫做蔻儿的女子示意我们停步,径自往前厅走。我远远看见那前厅十几张木桌排开,恍惚觉得到了电视剧拍摄现场。估计不是饭点儿,只有两桌有人在吃饭。一个小二见了蔻儿过来,连忙迎上。说了两句,她又回转来,笑着对文禾道:“还是安排在偏门了,后门今日别家有喜事,路都占了。”文禾说:“好。”于是她领着我们俩又折回小厅,从另一边到了一条窄窄走廊,尽头是一道原木门,她开了锁,走了出去。文禾和我随其后,出门看见一驾带篷马车,车夫一身短打,迎上蔻儿说话。她回过身:“文公子,可以起程了。”“多谢蔻儿姑娘。代我问丹墨好。”文禾说罢,拉过我的胳膊扶我上车。这天杀的裙装果然让我抓狂,他一定很清楚。我上了车,看见车下的蔻儿站在文禾身后,用打量的目光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我对她点了点头。她笑着回礼。文禾抬眼看看我,又看看她,抬腿上了车。“二位坐好。”车夫蹦上车,说道,然后落下帘子,吆喝马儿开跑。我坐在他的对面摇晃。他从小窗看了看外面,回过脸来看看我,问:“晕车吗?”我听到这句话不知怎么很想笑,忍住,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不。我不晕车,不晕船,也不晕飞机。”他眨眨眼睛,说:“以后说话要小心,别天一句地一句的。”“如果我不听话,你就送我回去?”我问。“你想得美。”他冷冷地说,“别打任何主意,我不会轻易送你回去,而那镜子,除了我也没人会用。”“可你不是说这世上还有好几人曾知道吗?”“对,是‘曾’知道。在现在时空,加上你,活着的共有四个人知道,但是只有我会用。”他回答。“教你用的人已经不在了吗?”他嘴唇一紧,然后说:“那个人没有面授我,他留下的笔墨教给的我方法。他已经离世很久很久了。”“容我猜猜,你不久前去拜祭过他,对吗?”我看着他,问。他直直看着我,过了好久才说:“真不知道决定留下你是对还是错。”我笑得狡黠,在看到他眼底掠过的意味之后,赶紧又正襟危坐,咳嗽一声:“我们现在去哪儿?这里是哪儿?”“这里是京郊,我们现在回家。”他说。是啊,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我说:“文禾……可是我还有很多疑问。比如你的身世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比如你为什么又说自己是文家子嗣,那你在这里到底叫什么大名呢,文禾不是你的字吧?不然你父亲字文起,这不是有不敬?”“我的大名在此就是文禾,字是沧符,至于你的疑问,我会一一回答的,但不是现在。一会你回家,我找人服侍你吃些东西,再休息一晚。我要去办事,明天回来带你见父亲,他现在也不在府中。”他说。忙碌的高干子弟,我心想。点点头,然后不再多言。又晃了大概半个时辰,抵达一处宅邸。我下了车,抬头看宅门,古肃“文府”二字匾额在瓦蓝天空下恁有气势。一个十五六岁的僮仆从门房出来,对着文禾躬身行礼:“大公子回来了。”文禾问:“父亲留话了没有?”僮仆回答:“老爷说等大公子回家,稍事歇息,若有事自顾去忙,只是因明日要早,切记今晚务必早歇息。老爷明日晚间再见大公子。”“嗯。”他听罢就往宅子里走,我颠颠地跟在后头。我现在十分信奉孔夫子的话“三人行必有我师”,如果我是被未来人绑票,那么我有米广良这个科普爱好者给我打的底,也许能保护我不轻易被吓死;如今我是被明朝公子绑票,幸好又有考古学高材生田美姑娘给我培养的半个历史爱好者身份,那些故纸堆又应该能保护我不被郁闷死。话说回来,文震孟也算是个园林爱好者,苏州的文化遗产“药圃”就是他从艺圃的基础修成的——即便后来又落于他人手——所以看到他宅邸花草山石,精而不烦,娇而不艳,我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宅子里的奴婢见到文禾一一行礼,但没有任何人把目光死盯我探寻,这一点令我稍稍赞叹家风之尚。文禾最后把我领到后宅,唤了一名叫红珊的女婢来,告诉她要做什么,就算把我交代了。红珊微垂头而不直视我,认真听他安排。文禾一直安排到就寝要如何如何,才算结束。转头对我说:“那你今天先好好休息,我忙完再来看你。”我见他要走,心里不安还是冒了头,“明——文禾……”他看着我,眼底却没有往常讥诮(“璎珞姑娘也会不安示弱,少见少见啊”),认真地说:“我确实有事,不是故意留你一个。”“我知道……”我说,“你要明晚回来?”“今晚我回来住但会很晚,明天我回家最早也要天黑。你先别在园子里转,要参观哪里我回来带你。有什么需要吩咐红珊就好。”他说完,继续征询地看我。“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我再唧唧歪歪下去,自己都受不了了。于是转头对等待的红珊说,“前面带路吧。”“等一下,”文禾又想了一下,叫住我,抬手解下腰间羊脂玉牌的丝绦,拉起我手,将玉牌轻轻交付给我。我呆住了。觉得心尖儿上有微微的颤抖。但是此人立刻又大杀风景地压低嗓音说:“还有,不要砸我家窗户。”我知他是讽我在清光院的暴力,不由被这话气噎住了。他对红珊说:“夜里警醒些,饮水香片的,都齐备。”红珊答应着欠身:“大公子放心。”他没有再看我,径自转身离开了。
第八章 红珊
红珊轻轻地推开房门,让我进去。这一大间隔为两间里外室,外面有桌、案、书架和椅子,里室是盥洗架,梳妆台,木柜,木衣架以及一张有两层帷幔的雕花木床。而里外间又用双层妃色垂纱隔开。红珊把垂纱向两边挽上,这才回身问道:“姑娘,想吃什么菜品,我知会厨子去做。”折腾半天,我还真是饿了。我说:“荤素各来一样,清淡些就好。”红珊抬眼看着我,柔声又问:“那姑娘有什么忌口没有?”我想了想说:“没有什么,就是最近多素食,只要不油腻了就好。”我才看见这红珊的正脸。她长得十分可人,瓜子脸,清秀又些许甜美,睫毛浓长,面色粉白合宜,皮肤细腻,年纪大约十六七岁,态度谦和有礼,动作又十分利落。她回答:“红珊记下了。姑娘需要现在沐浴吗?”“不用,晚些吧。”“那我晚些待姑娘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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