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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記-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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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巧也是小女徐琪十七岁生日后第五日。这也算得是一种天作之合,呵呵……琪儿自小还算聪慧,性格温和有礼,琴棋书画技艺也还过得去,如潘状元不弃,让小女为状元敬酒一杯可好?”徐老爷话一出,满堂都是赞许之声。这下我明白了。他家是想把小女儿许给潘云腾!以前潘云腾是武馆少馆主,不管武艺多么好,品行多端正,那都是配不上徐家的。如今他中了武状元,气候就变了。既然徐瑶已经入宫没可能联姻,那就让小女儿替她好了。好歹徐家老爷也是堂堂四品大员,跟状元结亲,状元看似也绝不吃亏。宾客也都立刻理解了徐老爷的意思,一个个头点得如同捣蒜。潘云腾淡淡笑着,仍坐在座位上,听徐致远好一番舌灿莲花。徐琪已伸手接过酒壶,倾身往潘云腾的酒杯中缓缓斟着。她这清秀温柔的侧面,倒是确实跟徐瑶十分相似。潘云腾的目光落在面前有着如新月面孔的少女脸上,一动不动。突然,我旁边一声巨响。定睛一看,是陶玉拓一掌拍在桌面上,轰隆隆站起身,把所有宾客都吓了一跳。她怒目瞪着主席上的中间三人,胸口起伏严重。潘云腾把目光从徐琪脸上移开,望着陶玉拓。我相信那不是错觉,他眼睛里方才看着徐琪的那种凌厉寒冷一瞬间融化了,甚至带有暖暖的光芒,投给面部几乎扭曲的玉拓。陶玉拓离开我们的桌子,蹬蹬蹬走到主席,站在正拿着酒壶发愣的徐琪身后,直直地看着潘云腾,一字一顿地说:“不、许、喝。”…………修改了一点前文错误,希望不影响阅读。
第二十章 断发
“拓儿!不得胡闹!”陶姨妈又是尴尬又是生气,过去拉住玉拓往回拽。可是天晓得,她怎么可能拽得动比自己质量和体积都快大上一倍的女儿呢?陶玉拓纹丝不动,死死盯着潘云腾。而潘云腾一副泰山岿然不动的样儿,既不喝徐琪倒的酒,也不看陶玉拓,更不说话。徐老爷明显不悦,对玉拓说:“玉拓,有什么事过后再说,不要扫大家雅兴。”“我是不想扫大家雅兴,但扫兴的并不是我!”玉拓冷冷地说,“玉拓也是来贺新科武状元的,不知状元郎是大喜还是双喜?”“拓儿,听话,别让你姨丈为难……”陶姨妈转而软化语气,劝着她。“潘状元,请别见怪,我甥女不懂事,来来来,”徐老爷不再搭理玉拓,压着脾气,挤出笑脸对潘云腾说,“小女的敬酒……”在满厅死寂的目光集射下,潘云腾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杯酒,对众人一示意,然后缓缓饮下。当杯子被放回桌上的时候,我看见玉拓的眼里闪着泪光。徐老爷见他喝了徐琪的敬酒,立刻展颜眯起眼睛说:“潘状元好酒量,琪儿,再给潘状元满上!”“且慢,”潘云腾护住杯口,“不敢当,徐大人,承蒙款待,怎好劳烦徐小姐再给潘某斟酒,不如让潘某敬徐大人一杯,就敬——”他看了一眼徐琪,噙着浅笑,“就敬徐大人教女有方,徐小姐知书达理,温良孝顺吧!”徐老爷眼里闪过一丝警惕,然后立刻摆手笑道:“过奖过奖,潘状元人中龙凤,精于兵法武艺,是钦点的栋梁之才,想来也要大户的闺秀来配。不知潘状元至今未娶妻,可是心有所属?”这话问得太毒了,连我听了心里都觉得有点生气,看那潘云腾时,他却仍是一脸公派笑容,不紧不慢地回答:“潘某福薄,二十有七仍是孑然一身,不过此后潘某要为国出力成就事业,确实也该先成个家,徐大人说的极是。”徐老爷一听这话喜形于色,立刻说:“潘状元接请帖无数,单单来我徐家,是我徐家的荣耀。如今小女琪儿已到适龄,待字闺中,这个……”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旁边的陪客立刻领会,起身说:“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潘状元,徐府小姐是京师有名的大家闺秀,容貌品行都是一等,不如让老夫来保个媒,促成一个双喜临门,可好?”此话一出,花厅这下突然便恢复了生气,个个宾朋又绽开笑脸连连称是,一时人声鼎沸,几个老家伙都要起身向潘云腾贺喜了。陶玉拓望着那些献媚的老脸,退后了一步,仿佛觉得极厌恶似的,皱起眉。陶姨妈趁机又拉她,她却仍是不肯回来,任由小桌上的姑娘媳妇对她抛着白眼指指点点,并吃吃地笑。我站起身,准备过去帮陶姨妈把这执拗的丫头拉离那尴尬之地。“哈哈哈哈!”潘云腾突然大笑起来,把桌旁的人们都吓了一跳。他一边笑得开怀,一边坐着便对徐老爷一揖手:“徐大人,多谢抬爱,只怕潘某高攀不起。潘某不过武馆出身,实在无胆与徐府这等人家结亲,为此多谢徐大人美意了!”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徐老爷的主动求亲。这下花厅又落了潮,鸦雀无声。徐老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道:“潘状元可是瞧不上老夫?既然如此,又何必单单应了老夫帖子?”潘云腾一脸不以为然,说:“潘某久仰徐大人盛名,能得邀请自然不胜荣幸,为何不来?”“你!”徐老爷站起来,指着他,“状元怕是心存芥蒂,存了念想来让老夫当众出丑的吧?”“岂敢。晚辈一向有自知之明,不敢高攀徐府,更不敢忤逆徐大人。”潘云腾又是一揖手。“好小子!你中了状元也不过七品官,就算是圣上钦点你为延绥参将,也就是个边城镇守罢了!”徐致远脸现在是猪肝色,怒言道,“当年老夫是断了你和瑶儿来往,瑶儿是我徐致远的长女,那是要入宫的!你如今是发达了,可我家琪儿又哪里配不得你?你故意作弄老夫,如此行径,实在是无赖无耻!”“只可惜,徐大人长女入宫,却未成妃嫔,而是当了女官。徐大人很失望吧,既然如此,何不再尝试一回,把二女儿也送入宫中呢?”潘云腾眉毛一扬,说。“你……你已害瑶儿在宫中受了责罚,如今还张狂到我徐府中来了!潘云腾!老夫从今而后也不必再与你好言,你乡里小儿还想将来升官娶妻,攀得别家富贵,终是妄想!这京师达贵之地,不会有任何一家女儿敢嫁给你了,老夫今日可以跟你保证!”徐老爷捂着胸口,字字厉色地敲着桌子叫道。潘云腾面色阴沉地望着他,嘴角带着大大的嘲讽。突然间,一个身影堵到他二人之间。“我今日也可以跟你保证,我陶府小姐玉拓就随时敢嫁给新科武状元潘云腾!”陶玉拓对着徐老爷,也是字字铿锵地喊道。她没有敲桌子,但是引起的震荡比徐老爷大十倍。一秒沉寂后,花厅里爆发了炸雷般的哄笑,几个小姑娘媳妇婆子笑得捶桌子抹着眼泪,男人们张着大嘴摇头晃脑地指着陶玉拓的肥硕身躯,乐得都发抖了。可是潘云腾没有笑。他宁静地看着陶玉拓,继而慢慢地站起身,把梗着脖子瞪着眼的陶玉拓拉离表情复杂的徐老爷面前。陶玉拓愤怒的脸上挂着泪痕,不愿意动。但潘云腾只是扶住她俩胳膊稍一用力,便把她整个人挪到了一边。陶姨妈见状,简直都快疯了。她走上去就用手别过女儿的脸:“拓儿,你是不是傻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话么?你知道姨丈是谁,潘云腾是谁,你又是谁么?”玉拓久久地看着母亲,两眼逐渐黯然,深吸一口气,拉开母亲的手,说:“女儿是傻。但女儿知道自己是谁。”她抬起颤抖的手指着潘云腾,“他原来是喜欢表姐的,娘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拓儿?娘啊,女儿身边只有这些人,”她指着周围嘲笑的声音来源,“你让我嫁给他们中间的哪一个呢?……既然如此,我谁也不嫁了好不好?拓儿此生不再要别人了。娘,请恕女儿不孝……”玉拓扬手把头上两支金钗一拔,乌发霎时垂散,一把攥进手中,又从自己腰封里掏出一柄剪刀来,将发丝抵在双刃之间,凄然道,“原本是为了表明心迹坚定才备得此物,如今心迹已无意义,我仍愿舍了这一头烦恼丝,便入那空门去。”说罢便要用力剪下去。然而只一眨眼,那剪刀便已经落在了潘云腾手中。他把剪刀握在手里,面对玉拓哭得皱起来的圆脸,却轻轻浅浅地笑起来,说:“玉拓,你怎么又忘记我说过的话?”玉拓手依然握着头发,直直地望向他那笑脸。“不管哪个姑娘,都理当爱美,值得漂亮衣服和精致首饰来配;不管哪个姑娘,都理当可爱,笑脸是为了取悦自己而非他人;不管哪个姑娘,都理当自信,你前头并无哪一条会是绝路。这些都是你去年曾认同了的话,玉拓,”他敛起笑容,背过双手去,倾下身问她。“那你现在这是要走哪一条路?”玉拓咬着下唇,忍住哽咽,说:“我,我本是想要走有你的那一条路。”然后垂下头去,再也控制不住地泪雨滂沱。陶姨妈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心疼地拥住女儿,也不由落下泪来。潘云腾看着抱头哭泣的母女二人,又转身环视无语的众人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到久久不发一言的徐老爷身上,淡然道:“徐大人,看来晚辈比你保证的有福气。多谢今日款待,晚辈先告辞了。”说罢走到陶玉拓近旁,看了陶姨妈一眼,拉起陶玉拓的手便往外走。陶姨妈放开了原本抱着女儿的手,一边望着那往徐府大门远去的两个人影,一边以手中的丝帕捂住了自己泪涔涔的脸。
第二十一章 暖阁
热闹的酒席在主客拉着陶小姐落跑之后不久便散场了。宾客的尴尬程度虽然比不上徐老爷,但也都无心恋战,打打圆场草草拜别。后来听说徐老爷被气得不轻,乃至于三天都不肯出门。当然,也有人说,他其实是在想对策对付这令他大失颜面的新科武状元。我当时并未去追陶玉拓,而是扶住陶姨妈,跟徐夫人请示一下,便到了徐府的偏厅坐下歇息。她慢慢平复了情绪之后,整理仪容,向徐夫人告辞。我送她回到陶府,陶玉拓并未回去,但她的贴身丫鬟素枝守在门口,对陶姨妈说潘云腾来告知过,他在安抚玉拓,并在日落前会将玉拓送回。陶姨妈也没有别的选择,便回府内去了。我则谢绝挽留,坐轿回到了文府。红珊就在门房,见我回来了,指指前厅。一个小太监正站在文府前厅的门外。我走上前去问:“公公可是在等我?”那小太监行礼,说道:“宣宋掌籍乾清宫东暖阁见驾,即刻。”乾清宫?我行礼说:“领旨。”他看着我,面无表情说:“请尽快。”然后径自一甩拂尘走了。我看看天,日头仍在西南方高挂,毒毒地晒着头顶。府里的男主人一个都没在,院子里也都静悄悄的,唯有偶尔的凉风带动柳枝沙沙作响。红珊帮我重整仪容,洗面,换装,梳头。我收拾好以后依旧是乘了轿子去宫城。如今一靠近宫城,便念念想着徐瑶,她必浑然不知刚才之事,仍然忙碌在尚仪局、书库和宫闱间。我无法确定潘云腾到底什么想法,我如今只希望他不要增加陶玉拓的伤心。但见他方才酒席上的一番表现,我想,我或者暂时可以不用担心了。过钦安殿、坤宁宫便是乾清宫了。这里是皇帝的寝宫,尤其东暖阁平日里我是不能去的,我距离过这里最近的位置,就是西暖阁御书房。在宫门口我见到一名御前牌子,恰是上次泼茶事件的那一个,他见我到了,行礼,示意让我跟他走。当快到了宫殿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脚步,回身对我说:“宋掌籍,陛下病了两日,体力不如平时,请特别注意言行。”“陛下病了?”我意外地问道。昨天徐瑶告诉我今日开假后,我很早就忙完离开尚仪局了,并没听说皇上生病的事。“是。昨早上起来就感觉不适,午时让御医瞧了,是染了风寒。本无大要紧,但今早仍抱病早朝,回来后便愈发重了,现在乾清宫东暖阁内歇息,只宣宋掌籍觐见。”他想了想,又嘱咐一遍,“切勿使陛下伤神激动。”好,敢情连太监们都认为我整日是不贪财不好色专以气人为乐的,不过我好像是有那么一次两次把皇上给气着了,虽然我认为那并不都是本人的错。我无奈地点点头。他便引我入了大门。东暖阁比起西暖阁的书卷气和各种加急文书造就的紧张气氛而言,似乎确是适合居住的环境。室内宽敞明亮,桌椅罗帐装饰皆色调柔和,没有大龙案,但有一张琴桌在里头,上面摆一张古琴,一只宋姜铸铜香炉,烟气微缈。“陛下,宋掌籍到。”御前牌子嗓音放轻,在内室的群青色罗纱帷帐外报道。内里一阵书页合拢之声,“唔。你下去吧。”皇上的嗓音沙哑,语气也不甚明朗。那御前牌子对我使了眼色,欠身退去了。我拿不准是在原处行礼还是进去时,听得他在里头不耐烦地道:“还不进来。”我便挪步进了内室,微垂着头,对坐在垂帐龙床边的人跪下行叩首:“臣妾叩见陛下。”他不回答。我能感到内室的窗子也开着,外界午后的热力游移入内,知了有一声没一声地鼓噪,这室内通朗之间又弥漫着夏日特有的花朵清香,十分宜人。一瞬间我有些恍惚,不能确定自己待在什么地方,面前是谁。这里是森严大内,皇帝脚下,可我居然觉得舒服,我一定是脑子热糊涂了,便忍不住甩了下头。“甩什么头?”他突然发出一声笑,继而咳嗽了两声,说,“起来吧。”我站起身,立到一旁。想要问问他的身子,却觉得身份太过不合宜,没有开口。“内宫的书库可整理好了?”他啜水的声音。“回禀陛下,尚未。大概还需要月余。”我回答。“潘状元为人可好?”我诧异地停顿了片刻,答:“臣妾不解陛下圣意。”“你不解?”他又咳嗽一声,“据传你与潘云腾交往约会,可是真的?你还有何不解?”原来是这个。我不卑不亢回:“臣妾的确在外见过潘状元,但臣妾自问心无愧,他人言语出自他人口,臣妾无法。”“嗯,说得有理。”他放下瓷杯,沉默了一会,说,“你过来。”我走过去,便不得不看着他了。这一看之下,又是一种意外:不过数日未见,皇上便瘦了一圈,脸颊开始凹进去,颜色也不再饱满润泽,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无惮而洞悉。“陛下……”我叹了口气,“万望陛下保重龙体。”他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朕看起来果真那么糟糕?”“是很糟糕。”我点了一下头。他笑了。这笑容平和清澈,没有威严也没有苦涩。我心里升起疑云:上次离开时,他真的很生气很生气,为了我的拒绝。现今他就已经不再气了么?他难道有了什么别的念想?“你脑袋里能不能少想一些东西,多准备一些实话给朕呢?”他看见我的表情,收敛了笑意,说。被他再次看穿心事,我颇尴尬地回答:“臣妾没有多想,只是觉得……陛下不再生气了,臣妾内心稍安。”“谁说朕不生气了?”他声音一沉,在我错愕之际伸手拉过我的胳膊,我便受力被拽坐到他身旁。龙床很柔软,可我如坐针毡。“陛下……”即便他病着,力气也在我之上。我挣不开他的手,又不能对天子使对付歹徒的那招,只好请求,“陛下……请勿为难臣妾。”
第二十二章 离宫
“朕为难你何事了?”他的目光全然不像他的手那么强硬,而是温存柔和,带有湖水一般粼动的波光。我咬咬嘴唇,努力镇静下来,不再挣扎,直视他双眼道:“臣妾不是妃嫔。”“那是你不肯受封。”他仍然淡定地望着我,“朕不会勉强女子。”“那陛下现在又是在做什么?”我反问。他听我这么说,却双眸轻眯,暗哑调笑道:“你说呢?”我冷冷回答:“陛下在做的正是‘轻薄’二字。”“朕还以为自己一直以来所对你做的是‘宠溺’二字,原来竟是‘轻薄’么?”他低头浅叹道,“既然如此……”我感到他的手松了,立刻想起身闪开,不料他只是迅速将手挪到我的腰后,而另一只手则竖起食指抵在我唇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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